楞嚴經 （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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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天乘及梵乘，          聲聞緣覺乘，
諸佛如來乘，          諸乘我所說。
乃至有心起，          諸乘未究竟，
彼心轉滅已，          無乘及乘者。
無有乘建立，          我說為一乘；
為攝愚夫故，          說諸乘差別。
解脫有三種，          謂離諸煩惱，
及以法無我，          平等智解脫。
譬如海中木，          常隨波浪轉；
聲聞心亦然，          相風所漂激。
雖滅起煩惱，          猶被習氣縛；
三昧酒所醉，          住於無漏界。
彼非究竟趣，          亦復不退轉，
以得三昧身，          乃至劫不覺。
譬如昏醉人，          酒消然後悟；
聲聞亦如是，          覺後當成佛。」

那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天人之乘與大梵之乘，聲聞乘與緣覺乘，以及諸佛如來之乘——這些種種乘法，皆是我隨機演說的。只要心中還有念頭生起，這些乘法就稱不上是究竟。

當那分別心轉化並滅盡後，既沒有所謂的乘，也沒有乘行者。在沒有任何乘的安立處，我稱之為『一乘』。為了攝受愚笨凡夫的緣故，才宣說種種乘的區別。

解脫分為三種，即是脫離種種煩惱，以及證悟『法無我』，由平等智（Samatājñāna）所獲得的解脫。

如同大海中的木頭，總是隨著波浪翻轉；聲聞的心也是如此，被虛妄相狀之風所漂盪激盪。雖然已經息滅了生起的煩惱，卻仍被過去的習氣（Vāsanā）所束縛。

他們如同被三昧（Samādhi）之酒所灌醉，停留在無漏的境界中。那並非最終的歸宿，但也不會再退轉。由於得到了三昧之身，甚至經過無數劫也無法自覺。

就像喝醉酒的人，要等酒氣消散後才會清醒；聲聞也是這樣，在覺醒之後，最終也必將成就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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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品第三之一



爾時佛告大慧菩薩摩訶薩言：「今當為汝說意成身差別相。諦聽！諦聽！善思念之！」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意成身有三種。何者為三？謂：入三昧樂意成身，覺法自性意成身，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諸修行者入初地已漸次證得。大慧！云何入三昧樂意成身？謂三、四、五地入於三昧，離種種心寂然不動，心海不起轉識波浪，了境心現皆無所有，是名入三昧樂意成身。云何覺法自性意成身？謂八地中了法如幻皆無有相，心轉所依，住如幻定及餘三昧，能現無量自在神通，如花開敷速疾如意，如幻如夢如影如像，非四大造與造相似，一切色相具足莊嚴，普入佛剎了諸法性，是名覺法自性意成身。云何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謂了達諸佛自證法相，是名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大慧！三種身相當勤觀察。」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我大乘非乘，          非聲亦非字，
非諦非解脫，          亦非無相竟。
然乘摩訶衍，          三摩提自在，
種種意成身，          自在花莊嚴。」



那時，佛陀告訴大慧菩薩摩訶薩（Mahāmati Bodhisattva-mahāsattva）說：「現在我將為你說明『意成身』（manomaya-kāya）的各種不同特徵。請仔細聆聽，並好好地思考。」大慧菩薩回答：「是的，世尊，請您開示。」

佛陀說：「大慧！意成身共有三種。是哪三種呢？第一是『入三昧樂意成身』，第二是『覺法自性意成身』，第三是『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修行者在進入初地（Pramuditā-bhūmi）之後，會循序漸進地證得這些境界。

大慧，什麼是『入三昧樂意成身』呢？這是指在三地、四地或五地時，修行者進入三昧（samādhi），遠離各種紛雜的心念，內心寂靜不動。此時心識的大海不再起波浪，轉識（pravṛtti-vijñāna）止息，了悟所認知的境界與自心顯現的萬法皆非真實存在。這就稱為入三昧樂意成身。

什麼是『覺法自性意成身』呢？這是指在八地（Acalā-bhūmi）中，了達一切法都如同幻化，沒有真實的形相，心識轉依（āśraya-parivṛtti）後安住在『如幻三昧』以及其他定境中。此時能展現無量自在的神通，如同花朵盛開般燦爛，速度極快且隨心所欲。這種身相如同幻影、夢境、影子或鏡中像，並非由四大（mahābhūta）所組成，卻顯現出與物質相似的特徵。它具足一切莊嚴的身相，能普遍進入各個佛國淨土，澈底了悟諸法的本性。這就稱為覺法自性意成身。

什麼是『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呢？這是指澈底通達諸佛自證的法相境界。這就稱為種類俱生無作行意成身。大慧！對於這三種身的特徵，應當勤加觀察。」

那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段偈頌：

「我所說的大乘（Mahāyāna）並非一般的交通載具，既非聲音也非文字。 它並非教條，也非一般的解脫，甚至不是最終的無相。 然而這大乘的乘法，能讓人於三昧中獲得自在， 化現出各種意成身，如同百花盛開般莊嚴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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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說五無間業。何者為五？若人作已墮阿鼻獄。」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告大慧：「五無間者，所謂：殺母，殺父，殺阿羅漢，破和合僧，懷惡逆心出佛身血。大慧！何者為眾生母？謂引生愛與貪喜俱，如母養育。何者為父？所謂無明，令生六處聚落中故。斷二根本，名殺父母。云何殺阿羅漢？謂隨眠為怨如鼠毒發，究竟斷彼，是故說名殺阿羅漢。云何破和合僧？謂諸蘊異相和合積聚，究竟斷彼名為破僧。云何惡心出佛身血？謂八識身妄生思覺，見自心外自相共相，以三解脫無漏惡心，究竟斷彼八識身佛，名為惡心出佛身血。大慧！是為內五無間，若有作者，無間即得現證實法。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正如世尊所說的『五無間業』，究竟哪五種行為在做完之後會墮入阿鼻地獄呢？」

佛陀回答說：「仔細聽好，我現在為你說明。」

大慧菩薩說：「是的，世尊，請您開示。」

佛陀告訴大慧：「所謂的五無間業，通常是指殺母、殺父、殺害阿羅漢、破壞僧團的和合，以及懷著惡意使佛身出血。

大慧，什麼是眾生的『母親』？它是指能引發投生的『愛』，與貪慾和喜悅連結在一起，就像母親養育孩子一樣。什麼是『父親』？它是指『無明』，使眾生在六處（感官領域）的聚落中出生。因此，徹底斷除這兩個根本，就稱為『殺父母』。

為什麼說『殺阿羅漢』？那是因為各種隨眠（潛伏的煩惱）就像怨敵或潛伏的鼠毒，一旦發作便會害人。如果能究竟斷除這些煩惱，就稱為『殺阿羅漢』。

什麼是『破和合僧』？它是指五蘊等各種相異的特徵相互結合而成的積聚。如果能究竟斷除對這種結合的執著，就稱為『破僧』。

什麼是『以惡心出佛身血』？它是指眾生在八識身中，虛妄地產生思維覺受，看見自心之外有種種『自相』與『共相』。如果能以三解脫門的無漏智慧，究竟斷除對這八識身虛妄境界的惡意分別（即無明惡心），佛陀就將此稱為『以惡心出佛身血』。

大慧，這就是內在的五種無間業。如果有人能完成這些（內在的斷除），就能在當下無間隔地親證真實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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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今為汝說外五無間，令汝及餘菩薩聞是義已，於未來世不生疑惑。云何外五無間？謂餘教中所說無間，若有作者，於三解脫不能現證，唯除如來、諸大菩薩及大聲聞，見其有造無間業者，為欲勸發令其改過，以神通力示同其事，尋即悔除證於解脫，此皆化現非是實造，若有實造無間業者，終無現身而得解脫，唯除覺了自心所現身資所住，離我我所分別執見；或於來世餘處受生，遇善知識離分別過，方證解脫。」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貪愛名為母，          無明則是父；
識了於境界，          此則名為佛。
隨眠阿羅漢，          蘊聚和合僧；
斷彼無餘間，          是名無間業。」

此外，大慧！我現在為你說明「外五無間」，讓你和其他菩薩聽聞此義理後，在未來世不會產生懷疑或困惑。

什麼是「外五無間」呢？這是指其他教法中所說的無間業。如果有人造了這些罪業，將無法現當他們見到有人造下無間業時，為了勸導啟發他們改過遷善，會以神通力示現出同樣的行為，隨後立即悔除並證得解脫。這些都是為了教化而示現的，並非真的造業。如果有人是真實造下了無間業，絕不可能在現生中得到解脫。除非能覺悟並明瞭一切都是自心所顯現的影像——包括身體、財產與居住環境，遠離對「我」與「我所」的虛妄分別與執著，或者在未來的他方世界轉生時，遇到善知識，遠離了虛妄分別的過失，才得以證悟解脫。

當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段偈頌：

貪愛被稱為母親，無明則被視為父親。 意識覺了外在境界，這便被稱為佛。 隨眠煩惱如同阿羅漢，五蘊積聚如同和合僧。 若能徹底斷除這些而無剩餘，這便稱為「無間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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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願為我說諸佛體性。」

佛言：「大慧！覺二無我，除二種障，離二種死，斷二煩惱，是佛體性。大慧！聲聞、緣覺得此法已，亦名為佛，我以是義但說一乘。」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善知二無我，          除二障二惱，
及不思議死，          是故名如來。」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解說諸佛的本質體性。」

佛陀回答說：「大慧！覺悟了人無我和法無我這兩種無我，清除掉煩惱障與所知障這兩種障礙，脫離了分段生死與變易生死這兩種死亡，並斷除根本煩惱與隨眠煩惱，這就是佛的本質體性。大慧！如果聲聞和緣覺也證悟了這個法門，同樣可以被稱為佛。正是因為這個道理，所以我說只有『一乘』（Ekayāna）。」

這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首偈頌：

「能透徹覺知兩種無我， 清除兩種障礙與兩種煩惱， 以及那不可思議的變易生死， 具備這些成就，因此被稱為如來（Tathāg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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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來以何密意，於大眾中唱如是言：『我是過去一切諸佛。』及說百千本生之事：『我於爾時，作頂生王、大象、鸚鵡、月光、妙眼如是等。』」

佛言：「大慧！如來、應、正等覺，依四平等祕密意故，於大眾中作如是言：『我於昔時作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云何為四？所謂：字平等，語平等，身平等，法平等。云何字平等？謂我名佛，一切如來亦名為佛，佛名無別，是謂字等。云何語平等？謂我作六十四種梵音聲語，一切如來亦作此語，迦陵頻伽梵音聲性，不增不減無有差別，是名語等。云何身平等？謂我與諸佛，法身色相及隨形好等無差別，除為調伏種種眾生現隨類身，是謂身等。云何法平等？謂我與諸佛皆同證得三十七種菩提分法，是謂法等。是故如來、應、正等覺，於大眾中作如是說。」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迦葉拘留孫，          拘那含是我；
依四平等故，          為諸佛子說。」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如來是基於什麼樣的深層意趣，在大眾之中宣告：『我就是過去的一切諸佛』，並且講述了成千上萬的本生故事，提到：『我當時曾是頂生王（Mūrdhajarāja）、大象、鸚鵡、月光（Candraprabha）以及妙眼』等身分呢？」

佛陀回答說：「大慧，如來、應供、正遍知（Tathāgata, Arhat, Samyaksambuddha）是基於四種平等的深層意趣，才在大眾中宣告：『我在過去曾是拘留孫佛（Krakucchanda）、拘那含牟尼佛（Kanakamuni）和迦葉佛（Kāśyapa）』。這四種平等是什麼呢？就是所謂的文字平等、言語平等、身體平等與法性平等。

什麼是文字平等？是指我的名稱叫作『佛』，而所有如來也都稱為『佛』，佛的名稱並無分別，這就稱為文字平等。

什麼是言語平等？是指我發出六十四種梵音（brahmasvara）來宣說，所有如來也都同樣以此宣說，那種如迦陵頻伽（kalaviṅka）般的梵音特質是不增不減、沒有差異的，這就稱為言語平等。

什麼是身體平等？是指我與諸佛的法身（dharmakāya）、色相以及隨形好（anuvyañjana）等都沒有差別。除了為了調伏各種眾生而示現出隨順各類形貌的化身之外，其本質是相同的，這就稱為身體平等。

什麼是法性平等？是指我與諸佛都同樣證悟了三十七菩提分法（saptatriṃśad bodhipakṣikā dharmāḥ），這就稱為法性平等。因此，如來、應供、正遍知在大眾之中才會作這樣的宣告。」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迦葉、拘留孫與拘那含佛，其實都是我的化身。 正是基於這四種平等性，我才為所有的佛弟子們宣說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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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說：『我於某夜成最正覺，乃至某夜當入涅槃，於其中間不說一字，亦不已說亦不當說，不說是佛說。』世尊依何密意作如是語？」

佛言：「大慧！依二密法故作如是說。云何二法？謂：自證法及本住法。云何自證法？謂諸佛所證我亦同證，不增不減，證智所行，離言說相、離分別相、離名字相。云何本住法？謂法本性如金等在鑛，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位，法界法性皆悉常住。大慧！譬如有人行曠野中，見向古城平坦舊道，即便隨入止息遊戲。大慧！於汝意云何？彼作是道及以城中種種物耶？」

白言：「不也。」

佛言：「大慧！我及諸佛所證真如，常住法性亦復如是。是故說言，始從成佛乃至涅槃，於其中間不說一字，亦不已說亦不當說。」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某夜成正覺，          某夜般涅槃；
於此二中間，          我都無所說。
自證本住法，          故作是密語；
我及諸如來，          無有少差別。」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正如您所說：『我從某個夜晚成就最正覺，直到某個夜晚進入涅槃，這中間沒有說過一個字；我不曾說過法，將來也不會說法，不說法才是佛陀的說法。』世尊，您是基於什麼樣的隱含意義（密意）才說出這才做了這樣的說明。是哪兩種法呢？就是『自證法』與『本住法』。

什麼是『自證法』？就是指過去諸佛所證悟的真理，我也同樣證悟了，這當中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這種證悟智慧所運行的境界，遠離了語言的相狀本住法』？這是指法的根本自性，就像金礦中的金子一般。無論佛陀是否出現於世，法性、法位、法界與法性都是恆常存在的。大慧，就好進去，在那裡休息遊玩。大慧，你覺得這條路以及城裡的種種事物，是那個人創造出來的嗎？」

大慧菩薩回答說：「不是的，世尊。」

佛陀說：「大慧！我與諸佛所證悟的真如與常住法性，也是同樣的道理。因此我才說：從成佛的那一夜起，直到涅槃的那一夜止，這中間我沒有說過一個字，過去未曾說，未來也不會說。」

這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段偈頌：

「從成就正覺的那一夜，到進入圓滿涅槃的那一夜， 在這兩者之間，我其實什麼法都沒有說。 因為我所體現的是自證之法與本來常住之法， 所以我才說出這番隱含深刻意義的話。 我與過去所有的如來， 在這方面沒有絲毫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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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願說一切法有無相。令我及諸菩薩摩訶薩離此相，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世間眾生多墮二見，謂：有見，無見；墮二見故，非出出想。云何有見？謂實有因緣而生諸法非不實有，實有諸法從因緣生非無法生。大慧！如是說者則說無因。云何無見？謂知受貪瞋癡已而妄計言無。大慧！及彼分別有相而不受諸法有，復有知諸如來、聲聞、緣覺無貪瞋癡性而計為非有，此中誰為壞者？」

大慧白言：「謂有貪瞋癡性後取於無，名為壞者。」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們解說一切法『存在』與『不存在』的相狀，讓我以及各位菩薩摩訶薩都能遠離這種執著，進而迅速證得無上正等正覺（anuttara-samyak-saṃbodhi）。」

佛陀回答說：「仔細聽好，我現在就為你解說。」大慧菩薩說：「是的，世尊。」

佛陀說：「大慧！世間的眾生大多墮入兩種偏見，也就是『有見』和『無見』。因為墮入這兩種偏見，在並未真正解脫時，卻誤以為已經解脫。

什麼是『有見』？就是認為諸法是依據真實的因緣（hetu-pratyaya）而生起的，主張諸法並非不真實存在，而是實有的法從因緣中產生，並非從『無』中產生。大慧，如果像這樣解說，其實是在說法是沒有根本原因的（無，卻虛妄地計著並宣稱它們是不存在的。大慧，有些人在分別法相時，雖然不執著諸法的具體存在，但又有另一種看法：他們覺知如來、聲聞與緣覺（tathāgata, śrāvaka, pratyekabuddha）已經沒有貪、瞋、癡的自性，因此就計著這些法是完全不存在的。

在這種情況下，誰才是佛法的破壞者呢？」

大慧菩薩回答說：「就是那種認為貪、瞋、癡的自性原本存在，後來又試圖取一個『無』的狀態的人，這就是破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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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善哉！汝解我問。此人非止無貪瞋癡名為壞者，亦壞如來、聲聞、緣覺。何以故？煩惱內外不可得故；體性非異非不異故。大慧！貪瞋癡性若內若外皆不可得，無體性故，無可取故，聲聞、緣覺及以如來本性解脫，無有能縛及縛因故。大慧！若有能縛及以縛因則有所縛，作如是說名為壞者，是為無有相。我依此義密意而說，寧起我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懷增上慢。若起此見名為壞者，墮自共見樂欲之中，不了諸法惟心所現。以不了故，見有外法剎那無常展轉差別，蘊、界、處相相續流轉起已還滅，虛妄分別，離文字相，亦成壞者。」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有無是二邊，          乃至心所行，
淨除彼所行，          平等心寂滅。
不取於境界，          非滅無所有；
有真如妙物，          如諸聖所行。
本無而有生，          生已而復滅；
因緣有及無，          彼非住我法。
非外道非佛，          非我非餘眾；
能以緣成有，          云何而得無？
誰以緣成有，          而復得言無；
惡見說為生，          妄想計有無。
若知無所生，          亦復無所滅；
觀世悉空寂，          有無二俱離。」

佛陀說：「很好！你理解了我的提問。這個人不僅是因為斷除了貪、瞋、癡才被稱為『破除者』，他也破除了如來、聲聞與緣覺的執著。為什麼呢？因為煩惱在內在與外在都了不可得；其本質與聖者並非不同，但也並非完全等同。大慧！貪、瞋、癡的自性無論在內在或外在都無法尋獲，因為它們沒有實體，也無法被捕捉。聲聞、緣覺以及如來，其本性本就是解脫的，因為不存在能束縛的力量，也沒有導致束縛的原因。

大慧！如果存在能束縛的力量和原因，才會有被束縛的對象。若作這樣的見解，便稱為『破除者』，這就是所謂的『無相』。我依據這個義理，以深密的意旨說：寧可生起像須彌山那樣巨大的『我見』，也不要生起那種心懷增上慢的『空見』。如果生起這種空見，就稱為『破除者』，會墮入自他共見的貪欲之中。這是因為不能領悟一切萬法唯心所現；正因為不能領悟，便見到外在法相有剎那間的無常、轉變與差別，認為五蘊、十八界、十二處的形相在持續流轉，生起之後又歸於消滅，這全都是虛妄的分別。若背離了文字所顯的實相，也會成為『破除者』。」

這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有』與『無』是兩種極端，皆屬於心智運作的範疇。 清除那些心智的造作，便能達到平等且寂滅的境界。 不執著於感官的對象，這並非斷滅，也不是一無所有。 存在著真如的微妙實相，正如諸位聖者所行的境界。 眾生以為原本無物卻產生了生命，出生之後又再度消滅。 基於因緣而論斷有與無，這並非安住於我所說的法。 這既非外道的見解也非執著於佛相，既非我執也非他執。 既然能藉由因緣成就『有』，又怎麼能說它是『無』呢？ 誰能見到因緣成就了『有』，卻又回過頭來說它是『無』？ 以錯誤的見解來說明生起，以虛妄的想像計較有與無。 如果了知原本就無所生，自然也就無所滅。 觀察世間一切皆是空靈寂靜，便能遠離『有』與『無』這兩種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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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請佛言：「世尊！[＊]惟願為說宗趣之相。令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善達此義，不隨一切眾邪妄解，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一切二乘及諸菩薩，有二種宗法相。何等為二？謂：宗趣法相，言說法相。宗趣法相者，謂自所證殊勝之相，離於文字語言分別，入無漏界成自地行，超過一切不正思覺，伏魔外道，生智慧光，是名宗趣法相。言說法相者，謂說九部種種教法，離於一異、有無等相，以巧方便隨眾生心令入此法，是名言說法相。汝及諸菩薩當勤修學。」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宗趣與言說，          自證及教法，
若能善知見，          不隨他妄解。
如愚所分別，          非是真實相；
彼豈不求度，          無法而可得。
觀察諸有為，          生滅等相續；
增長於二見，          顛倒無所知。
涅槃離心意，          唯此一法實；
觀世悉虛妄，          如幻夢芭蕉。
無有貪恚癡，          亦復無有人；
從愛生諸蘊，          如夢之所見。」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祈請佛陀說：「世尊，唯願您能為我們解說宗趣（終極目標）的特徵，讓我與所有的菩薩摩訶薩都能透徹理解其中的義理，不隨從一切外道的邪見與錯誤理解，從而迅速成就無上正等正覺（anuttara-samyak-saṃbodhi）。」

佛陀回答說：「仔細聆聽，我現在為你說明。」

大慧菩薩回答：「是的，世尊。」

佛陀說：「大慧，所有二乘（聲聞、緣覺）以及諸位菩薩，都有兩種『宗法特徵』。是哪兩種呢？即是『宗趣法相』與『言說法相』。

所謂『宗趣法相』，是指透過自證所獲得的殊勝境界。它超越了文字、語言與虛妄分別，進入了無漏的境界（anāsrava-dhātu），成就了自身的修行層次，並超越一切錯誤的思維與覺察，降伏魔軍與外道，生起智慧之光。這就叫做宗趣法相。

所謂『言說法相』，是指宣說九部經等種種教法。這些教法遠離了『一與異』、『有與無』等對立相狀，是以巧妙的方便（upāya-kauśalya）隨順眾生的心性，引導他們進入佛法。這就叫做言說法相。你與諸位菩薩應當勤奮修學。」

隨後，世尊又以偈頌的形式重申：

宗趣與言說，分別代表了自證境界與教導法門。 若能具備正確的知見，就不會隨從他人的錯誤理解。 凡夫所分別出的種種現象，並非真實的實相。 他們難道不想要求得解脫嗎？但在錯誤的執著中，法是不可得的。 觀察一切有為法（saṃskṛta），皆是生滅不停的相續。 若增長了極端的二見，就會陷入顛倒而無所感知。 涅槃（nirvāṇa）是遠離了心意識的境界，唯有此法才是真實。 觀察世間萬物皆是虛幻不實，猶如幻影、夢境或如芭蕉般空心。 那裡沒有貪婪、瞋怒與愚癡，也沒有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諸蘊（skandha）皆是從愛欲中生起，就如同在夢中所見到的景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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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願為我說虛妄分別相。此虛妄分別云何而生？是何而生？因何而生？誰之所生？何故名為虛妄分別？」

佛言：「大慧！善哉！善哉！汝為哀愍世間天人而問此義，多所利益多所安樂。諦聽！諦聽！善思念之！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一切眾生於種種境，不能了達自心所現，計能所取虛妄執著，起諸分別墮有無見，增長外道妄見習氣，心心所法相應起時，執有外義種種可得，計著於我及以我所，是故名為虛妄分別。」

大慧白言：「若如是者，外種種義性離有無起諸見相。世尊！第一義諦亦復如是，離諸根量宗、因、譬喻。世尊！何故於種種義言起分別，第一義中不言起耶？將無世尊所言乖理，一處言起一不言故。世尊！又說虛妄分別墮有無見，譬如幻事種種非實，分別亦爾有無相離，云何而說墮二見耶？此說豈不墮於世見？」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您為我解說虛妄分別的相狀。這虛妄分別是如何產生的？它是什麼樣的產生？是因為什麼而產生的？是誰使其產生的？又為什麼稱之為虛妄分別呢？」

佛陀說：「大慧！太好了，太好了！你為了憐憫世間的天人而詢問這個道理，這對眾生有極大的利益與安樂。現在請仔細聆聽，並好好思考，我將為你解說。」

大慧菩薩回答：「是的，請世尊開示。」

佛陀說：「大慧！所有眾生對於各種外境，不能澈底明白那只是自己內心所呈現的影像，反而計較、執著有主觀的能取與客觀的所取，生起種種虛妄執著，產生各種分別，因而墮入『存在』或『不存在』的偏見中，增長了外道虛妄見解的慣性習氣。當心與心所法相應而起時，執著有外在種種事物的存在，計較並執著於『我』以及『我所擁有的事物』，所以這就叫做虛妄分別。」

大慧菩薩對佛陀說：「如果真是這樣，外在種種事物的本性原本就脫離了『有』或『無』，只是生起各種見解的相狀。世尊！第一義諦也是如此，超越了感官、邏輯推論、宗義、原因與喻例的範疇。世尊！為什麼您說在種種外境義利中會生起分別，但在第一義中卻說不生起呢？世尊所說的話難道不會違背真理嗎？因為您在一個地方說生起，在另一個地方卻說不生起。

世尊又說虛妄分別會墮入『有』或『無』的偏見。就如同幻術幻化出的種種事物並非真實，分別心也是一樣，早已脫離了『有』與『無』的二邊，那又為何說會墮入這兩種偏見呢？這樣的說法難道不會墮入一般的世俗見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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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大慧！分別不生不滅。何以故？不起有無分別相故，所見外法皆無有故，了唯自心之所現故，但以愚夫分別自心種種諸法著種種相，而作是說。令知所見皆是自心，斷我我所一切見著，離作所作諸惡因緣，覺唯心故轉其意樂，善明諸地入佛境界，捨五法、自性諸分別見，是故我說虛妄分別執著種種自心所現諸境界生，如實了知則得解脫。」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諸因及與緣，          從此生世間；
與四句相應，          不知於我法，
世非有無生，          亦非俱不俱。
云何諸愚夫，          分別因緣起？
非有亦非無，          亦復非有無；
如是觀世間，          心轉證無我。
一切法不生，          以從緣生故；
諸緣之所作，          所作法非生。
果不自生果，          有二果失故；
無有二果故，          非有性可得。
觀諸有為法，          離能緣所緣；
決定唯是心，          故我說心量。
量之自性處，          緣法二俱離；
究竟妙淨事，          我說名心量。
施設假名我，          而實不可得；
諸蘊蘊假名，          亦皆無實事。
有四種平等，          相因及所生；
無我為第四，          修行者觀察。
離一切諸見，          及能所分別；
無得亦無生，          我說是心量。
非有亦非無，          有無二俱離；
如是心亦離，          我說是心量。
真如空實際，          涅槃及法界；
種種意成身，          我說是心量。
妄想習氣縛，          種種從心生；
眾生見為外，          我說是心量。
外所見非有，          而心種種現；
身資及所住，          我說是心量。」

佛陀告訴大慧：所謂「分別心不生不滅」，是因為不再生起關於「存在」或「不存在」的分別相，而且了知所看見的外在事物其實都不存在，明白它們純粹只是由自己的心所顯現出來的影像。然而，平庸的愚人卻去分別自己心中顯現的各種法相，執著於種種表相，因此我才作此教說，為了讓他們知道所見的一切都是自心的呈現，進而斷除對「我」與「我所屬物」的一切見解執著，遠離「造作者」與「被造作物」等各種錯誤的因緣觀。當人覺悟到萬法唯心所造時，其心態意向就會隨之轉變，能清楚明瞭菩薩修行的各個階段（bhūmi），進入佛的境界，捨棄「五法」、「自性」等各種分別見解。因此我說，正是因為對自心所顯現的各種境界產生虛妄分別與執著，才會產生種種執念；如果能如實了知真相，就能獲得解脫。

爾時，世尊重新宣說偈頌道：

世間萬物是從各種因與緣中產生的，但若執著於「四句」的邏輯，就無法理解我所說的教法。 世間並非從「有」或「無」中產生，也不是「既有既無」或「非有非無」。為何愚痴的人們，總要對因緣所生法起分別心呢？ 世間並非實有，也並非空無，更不是兩者的結合。若能這樣觀察世間，心境就會轉變，證得「無我」。 一切法皆是不生不滅的，因為它們都是依緣而生。由因緣所造作的法，其本質並非真正生起。 果實不會自己產生果實，否則將陷入「二重因果」的謬誤；既然沒有二重的果，也就沒有真實的自性可以獲得。 觀察一切有為法，應遠離「能觀的條件」與「所觀的對象」。既然決定一切唯是心識，所以我說這一切皆是「唯心」。 在心量自性的境界中，緣慮與所緣之法都已遠離。這種究竟、微妙且清淨的事實，我稱之為「唯心」。 所謂的「我」只是人為設施的假名，實際上是不可得的。五蘊也只是假名，全都沒有真實的實體。 有四種平等觀：相平等、因平等、所生平等，以及第四種「無我」平等。修行者應當如此觀察。 遠離一切偏見，以及主客體的分別。既無所得也無所生，這就是我所說的「唯心」。 非有也非無，遠離了「有無」這兩種極端。當心也遠離了這些對立，我稱之為「唯心」。 真如、虛空、實際、涅槃與法界，以及種種意生身，我說這些全都是「唯心」。 受妄想與習氣的束縛，種種現象皆由心生。眾生誤以為這些是外在實有的，但我說這一切只是「唯心」。 外在所見的境界並非實有，而是心識呈現出種種顯現。無論是身體、資源還是居住的環境，我說這一切皆是「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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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來說言：『如我所說，汝及諸菩薩，不應依語而取其義。』世尊！何故不應依語取義？云何為語？云何為義？」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

大慧言：「唯。」

佛言：「大慧！語者，所謂分別習氣而為其因，依於喉舌脣齶齒輔，而出種種音聲文字，相對談說，是名為語。云何為義？菩薩摩訶薩住獨一靜處，以聞、思、修慧思惟觀察向涅槃道自智境界，轉諸習氣，行於諸地種種行相，是名為義。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善於語、義，知語與義不一不異，義之與語亦復如是；若義異語，則不應因語而顯於義，而因語見義，如燈照色。大慧！譬如有人持燈照物，知此物如是、在如是處；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因語言燈入離言說自證境界。復次，大慧！若有於不生不滅自性涅槃三乘一乘五法諸心自性等中如言取義，則墮建立及誹謗見，以異於彼起分別故，如見幻事計以為實，是愚夫見非賢聖也。」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如來曾說：『正如我所教導的，你與各位菩薩都不應當僅僅依賴語言文字來執著其中的義理。』世尊，為什麼不應依賴語言來取義呢？什麼是語言？什麼又是義理呢？」

佛陀說：「仔細聽好，我為你說明。」大慧菩薩回答：「是的，請世尊開示。」

佛陀說：「大慧，所謂語言，是以分別心的習慣性傾向（vāsanā）為因，依靠喉嚨、舌頭、嘴唇、上顎、牙齒與臉頰，發出各種音聲，並透過文字的對應組合來交談討論，這就稱為語言。什麼是義理呢？菩薩摩訶薩住在孤獨清靜之處，以聞、思、修所產生的智慧進行思惟觀察，趨向涅槃之道（nirvāṇa-mārga）。在自覺的智慧境界（svabuddhi-gocara）中，轉化種種習氣，並在修行諸地的各種行相中進步，這就稱為義理。

「此外，大慧，菩薩摩訶薩應善於辨別語言與義理，明白語言與義理之間既不是同一個東西，也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東西；義理與語言的關係也是如此。如果義理完全異於語言，就不應透過語言來顯現義理。然而，事實上是透過語言才能見到義理，這就像燈火照亮色彩與形體（rūpa）一樣。大慧，譬如有人拿著燈火照亮器物，進而得知這件器物的樣貌與所在地；菩薩摩訶薩也是如此，藉由語言的燈火，進入超越言語（nirabhilāpya）的自我證悟境界。

「此外，大慧，如果有人在不生不滅、自性涅槃、三乘與一乘、五法以及心之自性等法中，僅僅按照語言文字來執著其含義，就會墮入『虛妄建立』或『惡意誹謗』的偏見中。因為他們偏離了實相而生起虛妄的分別心，就像看見幻術所變的事物卻當作真實的一樣。這是愚夫的見解，而不是聖者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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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若隨言取義，          建立於諸法；
以彼建立故，          死墮地獄中。
蘊中無有我，          非蘊即是我；
不如彼分別，          亦復非無有。
如愚所分別，          一切皆有性；
若如彼所見，          皆應見真實。
一切染淨法，          悉皆無體性；
不如彼所見，          亦非無所有。

那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如下偈頌：

如果僅僅隨順語言文字而執取意義，並據此建立對一切諸法的認知， 正因為有了這樣的妄想建立，死後將會墮入地獄之中。 五蘊之中並不存在一個「我」，而「我」也不是離五蘊而單獨存在的。 諸法實相並不像凡夫所分別的那樣，但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如同愚夫所分別的那樣，認為一切法都有其真實的自性， 如果真如他們所見的那樣，那麼一切人都應該能見到真實了。 然而，一切染污與清淨的法，實際上都沒有獨立的體性。 它們既不像凡夫所見的那樣真實存在，但也並非空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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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我當為汝說智識相，汝及諸菩薩摩訶薩，若善了知智識之相，則能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大慧！智有三種，謂：世間智，出世間智，出世間上上智。云何世間智？謂一切外道凡愚計有無法。云何出世間智？謂一切二乘著自共相。云何出世間上上智？謂諸佛菩薩觀一切法皆無有相，不生不滅、非有非無，證法無我入如來地。大慧！復有三種智，謂：知自相共相智，知生滅智，知不生不滅智。復次，大慧！生滅是識，不生滅是智；墮相無相及以有無種種相因是識，離相無相及有無因是智；有積集相是識，無積集相是智；著境界相是識，不著境界相是智；三和合相應生是識，無礙相應自性相是智；有得相是識，無得相是智。證自聖智所行境界，如水中月，不入不出故。」

此外，大慧！我現在為你說明「智」（jñāna，智慧）與「識」（vijñāna，分別心）的特徵。如果你與各位菩薩摩訶薩（bodhisattva-mahāsattva）能徹底明瞭智與識的區別，就能迅速成就無上正等正覺（anuttarā-samyak-saṃbodhi）。

大慧！智慧可以分為三種：分別是世間智、出世間智，以及出世間上上智。

什麼是「世間智」？這是指所有的外道與凡夫，執著於事物是「存在」或「不存在」的二元見解。 什麼是「出世間智」？這是指所有聲聞、緣覺二乘人，仍然執著於事物的個別特徵（svalakṣaṇa，自相）與共同特徵（sāmānyalakṣaṇa，共相）。 什麼是「出世間上上智」？這是指諸佛與菩薩觀察到一切萬法（sarva-dharma）本質上都沒有固定的相狀，是不生不滅、非有非無的。他們證悟了法無我（dharma-nairātmya），並進入如來（tathāgata）的境界。

大慧！智慧還有另外三種分類：即認知自相與共相的智慧、認知生滅變遷的智慧，以及認知不生不滅真理的智慧。

再者，大慧！凡是有生滅變化的都屬於「識」，不生不滅的則是「智」。墮入有相或無相，以及執著於存在、不存在等種種因緣假象的，稱為「識」；遠離有相無相、超越有無因緣的，稱為「智」。

具有累積與聚集傾向的是「識」，不具累積傾向的是「智」。執著於感官對象（境界）之相的是「識」，不執著於對象之相的是「智」。由感官、對象、意識三者結合（三和合）而產生的反應是「識」；展現出無礙、相應且符合自性本質的特徵則是「智」。

表現出有所獲得之相的是「識」，無所得的則是「智」。智的境界是證悟到自覺聖智（pratyātma-ārya-jñāna）所運行的範疇，就像水中的月亮，既沒有進入水中，也沒有離開水面，始終清淨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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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採集業為心，          觀察法為智，
慧能證無相，          逮自在威光。
境界縛為心，          覺想生為智；
無相及增勝，          智慧於中起。
心意及與識，          離諸分別想；
得無分別法，          佛子非聲聞。
寂滅殊勝忍，          如來清淨智；
生於善勝義，          遠離諸所行。
我有三種智，          聖者能明照，
分別於諸相，          開示一切法，
我智離諸相，          超過於二乘。
以諸聲聞等，          執著諸法有；
如來智無垢，          了達唯心故。

那時，世尊重新以偈頌說道：

「積聚業力的是心，觀察諸法的是智； 智慧能證悟無相之理，獲得自在的威德光芒。 被境界所束縛的是心，覺知念頭產生的是智； 在無相與殊勝的境界中，真正的智慧從中生起。 心、意以及識，若能遠離一切分別的妄想， 證得無分別的法性，這才是真正的佛子，而非聲聞。 寂滅與殊勝的法忍，是如來清淨的智慧； 它產生於最極善的勝義，遠離一切執著的行徑。 我擁有三種智慧，聖者能夠以此明照； 分別諸法的一切相狀，並開示萬法的真諦。 我的智慧遠離一切相，超越了二乘的境界； 因為聲聞等修行人，仍執著於諸法為實有。 如來的智慧清淨無垢，是因為早已了達萬法唯心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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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大慧！諸外道有九種轉變見，所謂：形轉變，相轉變，因轉變，相應轉變，見轉變，生轉變，物轉變，緣明了轉變，所作明了轉變；是為九。一切外道因是見故，起有無轉變論。此中形轉變者，謂形別異見，譬如以金作莊嚴具，環釧瓔珞種種不同，形狀有殊金體無易，一切法變亦復如是。諸餘外道種種計著，皆非如是亦非別異，但分別故一切轉變，如是應知。譬如乳酪酒果等熟，外道言此皆有轉變；而實無有若有若無，自心所見無外物故。如此皆是愚迷凡夫，從自分別習氣而起，實無一法若生若滅，如因幻夢所見諸色，如石女兒說有生死。」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形處時轉變，          大種及諸根；
中有漸次生，          妄想非明智。
諸佛不分別，          緣起及世間；
但諸緣世間，          如乾闥婆城。」

此外，大慧！那些外道持有九種關於「轉變」的錯誤見解（pariṇāma-dṛṣṭi）。這九種分別是：形態的轉變、特徵的轉變、因緣的轉變、相應關係的轉變、見解的轉變、生成的轉變、事物的轉變、緣分明了的轉變，以及所作分明了的轉變。這就是所謂的九種轉變見。所有外道都因為這些見解，而生起了關於事物「從有到無」或「從無到有」的轉變論。

其中，所謂形態的轉變，是指看到外形的變化。例如用黃金打造各種裝飾品，如手鐲、手環、項鍊等，雖然形狀各異、外貌不同，但黃金的本體並沒有改變。萬法的變化也是如此。其餘外道的種種執著，既不是與本體相同，也不是與本體完全異別，這都只是因為虛妄分別的緣故。對於一切轉變，都應該這樣去理解。

再舉個例子，就像牛奶變成乳酪，或是酒類、果實成熟，外道會說這些都是實有的轉變，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無論是「有」還是「無」，都只是自心所顯現的影子，並沒有外在的實物。這一切都是愚癡迷茫的凡夫，從自己虛妄分別的習氣（vāsanā）中所生起的，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法是真的在產生或滅失。這就如同在幻境或夢中看見的種種色彩，也像是在談論石女（不孕婦女）的孩子有生與死一樣荒謬。

那時，世尊為了重申此義，說了這段偈頌：

形狀、處所與時間的轉變， 大種（四大）以及種種感官， 包括在中間狀態（中有）的逐漸受生， 這些都是虛妄想像，並非明智的見解。

諸佛不會對這些進行分別， 不論是緣起法還是世間萬象； 因為所謂的緣起世間， 就如同幻化的乾闥婆城（gandharva-nagara）一樣虛幻。

开卷有益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惟願如來，為我解說於一切法深密義及解義相。令我及諸菩薩摩訶薩善知此法，不墮如言取義深密執著，離文字語言虛妄分別，普入一切諸佛國土，力通自在總持所印，覺慧善住十無盡願；以無功用種種變現，光明照曜如日月摩尼地水火風，住於諸地離分別見；知一切法如幻如夢，入如來位普化眾生，令知諸法虛妄不實，離有無品斷生滅執，不著言說令轉所依。」

佛言：「諦聽！當為汝說。大慧！於一切法如言取義執著深密，其數無量，所謂：相執著，緣執著，有非有執著，生非生執著，滅非滅執著，乘非乘執著，為無為執著，地地自相執著，自分別現證執著，外道宗有無品執著，三乘一乘執著。大慧！此等密執有無量種，皆是凡愚自分別執而密執著，此諸分別如蠶作繭，以妄想絲自纏纏他，執著有無欲樂堅密。大慧！此中實無密非密相，以菩薩摩訶薩見一切法住寂靜故，無分別故。若了諸法唯心所見，無有外物皆同無相，隨順觀察，於若有若無分別密執，悉見寂靜，是故無有密非密相。大慧！此中無縛亦無有解，不了實者見縛解耳。何以故？一切諸法若有若無，求其體性不可得故。復次，大慧！愚癡凡夫有三種密縛，謂：貪恚癡及愛來生與貪喜俱，以此密縛，令諸眾生續生五趣；密縛若斷，是則無有密非密相。復次，大慧！若有執著三和合緣，諸識密縛次第而起。有執著故則有密縛，若見三解脫離三和合識，一切諸密皆悉不生。」

那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再次對佛陀說：「世尊！請求如來為我詳細解說一切法中深奧的秘密意涵，以及理解這些意涵的特徵。使我與所有的菩薩摩訶薩都能精準掌握這項教法，不至於墮入『執著言語、執取表相』的深層偏執中，進而遠離文字語言所帶來的虛妄分別。

讓我們能普遍進入所有佛國淨土，獲得神力、神通與大自在，並得到總持（Dhāraṇī）的印可。使我們的覺悟智慧能穩固地安住，實踐十種無盡的大願，以無功用的自然力量呈現各種化身。如日月之光、如摩尼寶珠，也如地、水、火、風四大元素般普遍照耀與安住於各個修行位階（Bhūmi）。

使我們能遠離分別的見解，了知一切法都如同幻影與夢境，進入如來的地位，普遍教化眾生，讓他們明白諸法皆是虛妄不實的。帶領眾生脫離『存在與不存在』的兩極對立，斷除對『產生與滅亡』的執著，不再耽溺於言語，並轉變生命的依止根基（Āśraya-parivṛtti）。」

佛陀說：「仔細聆聽，我現在為你說明。大慧！眾生對於一切法，因為依循語言來解讀義理，產生的深層執著無量無邊。例如：對特徵的執著、對因緣的執著、對『存在或不存在』的執著、對『產生或不產生』的執著、對『滅亡或不滅亡』的執著、對『是大乘或非大乘』的執著、對『是有為或無為』的執著。此外，還執著於各個修行階段的獨特相狀，執著於自心的分別體悟，執著於外道關於有無的理論，以及執著於三乘或一乘的分別。

大慧！這些深層執著有無數種，全都是凡夫依照自己的虛妄分別而產生的偏執。這些分別心就像蠶在作繭自縛，用妄想的絲纏繞自己也纏繞他人，深深陷入對『有無』與『感官欲望』的固執中。

大慧！在真理之中，其實並沒有所謂『秘密』或『非秘密』的差別。因為菩薩摩訶薩見到一切法都安住於寂靜、沒有分別的狀態。如果能明了萬法唯心所現，並沒有獨立存在的外部事物，一切法都具有『無相』的本質；順應這種觀察，在面對『若有若無』的分別執著時，就能看見全然的寂靜。因此，本質上並無秘密與不秘密的區別。

大慧！這裡既沒有束縛，也沒有解脫。那些不了解真實境象的人，才會看見束縛與解脫。為什麼呢？因為一切法無論看似存在或不存在，去尋求其真實的本體（Svabhāva）都是不可得的。

再者，大慧！愚鈍的凡夫有三種秘密的束縛，即是貪、瞋、癡，以及對未來生命的愛染與對當下貪欲的喜好。正是因為這些秘密束縛，使得眾生不斷在五趣中輪迴。如果這些束縛被切斷，也就沒有所謂秘密與非秘密的相狀了。

再者，大慧！如果有人執著於根、境、識三者和合的因緣，各種意識的秘密束縛就會依序產生。因為有了執著，便有了束縛。如果能體證三解脫門（空、無相、無願），遠離對三和合意識的執取，那麼一切秘密束縛就都不會產生了。」

开卷有益

爾時世尊重說頌言：

「不實妄分別，          是名為密相；
若能如實知，          諸密網皆斷。
凡愚不能了，          隨言而取義；
譬如蠶處繭，          妄想自纏縛。」
爾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說：『由種種心分別諸法，非諸法有自性，此但妄計耳。』世尊！若但妄計無諸法者，染淨諸法將無悉壞？」

佛言：「大慧！如是，如是！如汝所說。一切凡愚分別諸法，而諸法性非如是有，此但妄執無有性相，然諸聖者以聖慧眼，如實知見有諸法自性。」

那時，世尊又以偈頌說道： 「虛妄而不真實的種種分別，這就被稱為祕密相。 如果能夠依照實相去認知，一切繁雜的祕密之網便會斷除。 凡夫愚人無法明瞭，只是隨著言語的表面意思去執著。 就像蠶兒住在繭中一樣，被自己的妄想所束縛。」

當時，大慧菩薩摩訶薩又對佛陀說：「世尊！正如世尊所說：『是由於種種心念去分別一切法，並非法自身具有自性，這只是虛妄的計較罷了。』世尊！如果只是虛妄的計較而實際上並沒有一切法，那麼染污和清淨的諸法，難道不都將被毀壞而不再成立了嗎？」

佛陀回答說：「大慧！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一切凡夫愚人對諸法產生分別心，但諸法的本性並非如他們分別的那樣存在。這只是虛妄的執著，並沒有真實的性相。然而，所有聖者是以聖者的智慧之眼，依照實相去知見諸法真正的自性。」

开卷有益

大慧白言：「若諸聖人以聖慧眼見有諸法性，非天眼、肉眼，不同凡愚之所分別。云何凡愚得離分別？不能覺了諸聖法故。世尊！彼非顛倒非不顛倒。何以故？不見聖人所見法故，聖見遠離有無相故，聖亦不如凡所分別如是得故，非自所行境界相故；彼亦見有諸法性相，如妄執性而顯現故，不說有因及無因故，墮於諸法性相見故。世尊！其餘境界既不同此，如是則成無窮之失，孰能於法了知性相？世尊！諸法性相不因分別，云何而言以分別故而有諸法。世尊！分別相異諸法相異，因不相似，云何諸法而由分別？復以何故，凡愚分別不如是有，而作是言：『為令眾生捨分別故，說如分別所見法相無如是法。』世尊！何故令諸眾生離有無見所執著法，而復執著聖智境界墮於有見。何以故不說寂靜空無之法，而說聖智自性事故？」



大慧菩薩對佛陀說：「世尊！如果諸位聖者是以聖慧之眼，而非以天眼或肉眼，來觀察諸法的自性，且這種見解與凡夫愚人的分別心完全不同，那麼，凡夫要如何才能脫離虛妄的分別呢？因為他們無法覺察並明瞭諸位聖者所證悟的法。

世尊！那些凡夫既不能說是在顛倒中，也不能說是不在顛倒中。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看不見聖人所見的真實法；聖人的見解已經遠離了『有』與『無』的二元對待。所能觸及的境界。

然而，凡夫也看見了諸法的性狀，只是那是如同虛妄執著的自性所顯現出的假象。聖者既不說諸法是有因的，也不說諸法是無因的，因為那是墮入了對諸法性狀的偏見中。世尊！如果其餘的境界都與聖境不同，這樣一來豈不是會陷入無窮的過失？究竟誰能真正了知諸法的自性與相狀呢？

世尊！諸法的自性與相狀並非因分別心而存在，為什麼要說是因為分別心才有了萬法呢？世尊！分別心的特徵與諸法的特徵是相異的，既然原因（分別心）與結果（諸法）並不相似，萬法又如何能由分別心而生？再者，為何凡夫所分別的事物，其真實狀況並不如他們所見的那樣存在？您卻說這樣的話，是為了讓眾生捨棄分別心，才說如分別心所見的法相並非真實存在的法嗎？

世尊！為什麼您一方面教導眾生要遠離對『有』見或『無』見的執著，另一方面卻又讓他們執著於聖智的境界，從而墮入另一種『有』的見解中？為什麼您不宣說寂靜空無之法，反而宣說關於『聖智自性事（āryajñānasvabhāvavastu）』的教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