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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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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1-5-2026 08:1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站在姐姐后面,心里好后悔。我不后悔打了姐姐,我只后悔一时冲动没注意,把那眼镜打碎了,那可是几十块钱呢,家里凑了几个月才给姐姐凑钱买的宝贝,姐姐平时不知有多爱惜了,总是拿了干净的眼镜布一遍遍的擦拭,舍不得弄脏一丁点。


我应该先把姐姐的眼镜摘下来,才回她一巴掌的。这下,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戴上她的眼镜了,一付眼镜的钱,在家中不啻一笔巨大开支。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喊姐姐“四眼狗”了。


此时回忆起来,我知道,那是我此生所犯下的最大的一件罪恶。我非常后悔,难道人做错了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么?可是要惩罚,就惩罚到我自己头上吧,为什么要让我的母亲离我而去呢?这是老天对我的报应么?我回忆着,哭泣着,痛倒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姐妹俩都相对无言,两个人都觉得别扭,都不好主动向对方认错。于是两人分开了,各走各的。我独自推了单车,在前面走,我也没有骑,只是推着。姐姐心里伤心,走得更慢,在后面跟着。


一会到了三叉口,听火车在“哐东哐东”的隆隆声中呼啸而过,我和姐姐从地下通道穿过去,就出了城区,到了郊外了。只见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一片片望不到头的田野在视线中铺展开来,水稻的稻香也在鼻间弥漫。


小时候,我和姐姐经常要帮妈妈干农活。收水稻时,弯着腰用镰刀一点点地割,时间一长,腰酸得都直不起来。大太阳下,妈妈还有适合的草帽可戴,可是我和姐姐总是头太小,戴不起来,只能被烈日晒得脸色通红。


但从小到大,两姐妹都各有一个合身的小背篓,那是父亲给我们做的,有时候去山上挖野菜,采蘑菇挖冬笋,去河里捉螃蟹摸田螺,或是树林里摘野果捡干柴,都用得着。随着年龄大了,姐姐的背篓小了,不够用,就给了我,而父亲就会重新做一个新的给姐姐,所以姐妹俩总有一个最合适的。


而收花生则要坐在小板凳子上,一颗颗摔打下来,双手经常被叶子上的虫子蛰得生疼。妈妈还要贩卖货物,姐妹俩最怕的就是帮妈妈剥花生和雪豆了。


把花生壳用大拇指压裂,再把红色饱满的花生粒放在一个塑料篮里。包含雪豆的豌豆荚也是如此。剥一两个还没事,甚至剥一两个小时,我和姐姐也能坚持,可是一下午就要剥到深夜,四五个小时,我的手指都痛到不行。


可我总是咬牙坚持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这些活就要全部压在母亲一个人的肩头上。母亲那瘦弱的身体,每天早上凌晨天还没亮就要出门,晚上又再得不到休息,不能早早入睡,怎么能扛得住?


其实我和姐姐好奇的算过,一斤花生带壳卖一块五,剥出肉来,一斤大概能剥出五到六两,卖三块钱一斤。豆荚也类似,甚至更少,才剥四两。问:“姆妈,为什么不卖贵一点呀?”母亲也在旁边剥着,她的动作可比我和姐姐快多了,拇指上甚至套着创可贴。


笑道:“傻砣仔,贵了哪有人买呀。”我气鼓鼓道:“那咱们剥它干嘛呀?费了那么大的劲,又不能多赚钱。”母亲伸手疼爱地在我头上摸了一把:“剥了人家才买呀,没剥卖得慢,一天才卖个十几斤,剥了卖得快嘛。”


姐姐也嘀咕道:“就是,城里人都那么懒吗,害得咱们没觉睡!”妈妈笑道:“好了,再剥完这一斤,你们就去做作业吧,然后早点睡。”姐姐困意矇眬,却打着呵欠,边说:“我不做了,等明天早上起来再做,我要帮姆妈你把这堆全剥完为止。”


然后在困意中,我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在夜里十一点,独自爬上床沉沉睡去,留下妈妈和姐姐的身影还在灯下忙碌着。到了凌晨一点,我要小解醒来时,看到姐姐也已经睡了,妈妈却还继续一个人在灯下剥着雪豆。


我知道妈妈早的时候凌晨三点就要出门进货,晚的时候也是凌晨四五点,总之天都没亮。今天妈妈又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睡觉了,看着辛劳了一辈子的妈妈头上的那些白发,我的眼里不由噙满了泪水。


而当那一天,母亲火化了之后,我们全家进去收骨灰,都跪下哭着向火化炉中的母亲叩头,向母亲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遗体告别时,我又是多么悲伤欲绝啊。


犹记得那天母亲病重,医院里,母亲交待遗言时,哭着对父亲说:“我走了后,咱们家就靠你了!”父亲也哭道:“你别想那么多,安心养病,说不定还有好的那一天。”母亲自然不信,又摸着两个女儿的头,想到自己去后,留下这孤儿寡女,这俩孩子今后没人照顾,更有多少苦头要吃,不由泪如雨下。


道:“小婵,小娟,妈这以后去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小婵,妹妹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在厂子里更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小娟,咱家现在比不上以前了,以后就只剩下你们三个人了,你可千万要听你姐和你伢的话呀…”


话没说完,我和姐姐只叫得一声“妈”,就紧紧扑在母亲怀中,泣不成声。我紧紧搂着母亲,哭道:“姆妈,我舍不得你。”姐姐更是哭肿了眼,拉着母亲的一只手,满心里有许多话,只是说不出来,只管呜咽流泪。


自从父亲为了一家生计,在外打两份工,时常不归家后,都是母亲接送两个女儿放学。家里离校有十几里,路途遥远,我每日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早上起的早,晚上回的晚,特别辛苦。后来又因上晚自习,离家太远,路灯又不亮,黑不隆冬的,骑自行车这么黑天,又不能骑快。


与当年姐姐上初三时,要上晚自习一样,母亲不放心,怕我是个女孩儿,便不得不时常放下手中活计,去接送我放学,回来后再熬夜赶工补做手工活计。但家里就一辆自行车,给我上学用了,母亲还得放下家中活计,提前走路赶过来。但家境本就艰难,手中的活不能长期耽搁,得做家务,便是这样步行来接送孩子,都成了家里的奢侈。


不比别家富裕点的,哪怕大人们每天下了班,还要跑几公里,来接送小孩回家,就是刮风下雨十分辛苦,也是一种幸福。更别提那有钱的,嫌每天开车往返麻烦,便就近租了个学区房,家里父母、爷爷奶奶,轮换着一家子去照顾他一个。


还有那中等之家,负担得起住校费,便让小孩直接住了校,虽宿舍拥挤了些,但小孩子家,正是天真烂漫之时,放了学就有同龄人陪着玩耍,也是十分开心,算是两全齐美了。


只有那十分穷困的,连住宿费也交不起,省一分便是一分之家,便只得强自忍耐,日日起早贪黑,忙里忙外,接送女儿回家,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谓是十分艰困难熬。


我们家便是如此,每年姐妹俩的学费就已是头疼万分,筹措好久,如何还有这力量来住校?又从家里到校里,十几里的路程,坐公交车要三毛钱,母亲却从来不舍得坐一回,每次都是步行一个多小时,才能赶到校里,风雨无阻。这究竟是多么伟大的一位母亲啊!


然后像很多父母一样,在漆黑的夜晚,在校门外,她总是抬头望着那个窗口。窗口一片明亮,就像女儿的未来一样明亮,当美好的希望在她心中荡漾时,再苦再累她也不觉得。每当上完一小时,八点钟学生们有五分钟休息时,学生们欢闹的笑声便在夜空中回响,荡漾着飘出了校外,进入了她的耳朵。


她仔细聆听,这其中是否有女儿的声音。要是听到了,这时,她脸上便也漾起了同样的笑容,好像女儿的快乐,便成了她自己的快乐,仿佛她也回到了童年,重温起了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家里也是十分穷苦,好歹筹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虽破旧了些,却是家里值钱的宝贝。原来姐姐还未辍学,也在学校上学时,每天放学后,总是姐姐载着我回家,却是十分的快活,在幼小的我心中,那是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前年姐姐初三晚自习时,是我等姐姐,去年我初三了,便该是姐姐等我,两人一块放学。可惜自从姐姐辍学后,这一切都成了奢望,我童年里最美好的景像便再也没有重现过。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个书摊,姐姐总是喜欢从那里租些书来看,通常都是些言情、武侠小说,那是她的最爱。什么琼瑶、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黄易等,什么台湾一开始畅销的言情小说一出来了,她就开始看上了。


租金是一本两毛钱一天,那时姐姐已经在经常帮着母亲卖菜,掌管着财务大权,所以有着偷偷私下动用一点小钱的权力,让我很是羡慕。我也很喜欢看这些书,第一本看的是金庸的《倚天屠龙记》,如痴如醉,既为女侠们的爱情悲惋,又为侠客们的惊天武功震憾,喜爱的手不释卷。


连姐姐催了几遍,我都要假装睡了,等姐姐、父母睡熟后,我又偷偷爬起来,不敢开灯,拿了书躲到被子里,打着手电看到大天亮呢。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再困眼矇眬打着哈欠去上学。


但是姐姐每次回来都只能借一本,要借多了就得更多的租金,那是不可能的。我总是等姐姐干活了,或做作业时,才能赶紧去捡拾姐姐放下的书籍去看,等姐姐看武侠书时,我才去做作业。但姐姐看书速度好快,她总半天时间不到,就快一本书看完了,第二天就去退掉上集,而换租来下集。


我看书的速度却比姐姐慢多了,我总是上集还没看完,然后姐姐就要去还了。然后我就拉着姐姐的手,千求万求,求姐姐让我看完了再去还。这时姐姐就会叉着腰,气愤道:“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呢,一天就要多交两毛钱的,等你看完了,我都早看完四五部了。”


就这样,姐姐看完了无数的那么多好看的书,我却几乎都只看了个开头,比如金庸的《笑傲江湖》、古龙的《陆小凤传奇》、《楚留香传奇》、琼瑶的《一帘幽梦》、温瑞安的《四大名捕》、黄易的《大唐双龙传》,让我羡慕死姐姐了。


但后来姐姐辍学后,我却常常想,姐姐比我多看了那么多的书,却仍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实在是巨大的遗憾。她那么喜欢看书,却不能继续在她心爱的书籍的海洋中徜徉,却错失了学业,对像她那样渴望读书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每当我发现姐姐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泣时,我的心里就一阵刺痛。犹记得有一次,我和姐姐在城里偶然遇见了学校里教历史的周老师,周老师惊讶道:“呃,这不是梁婵么?”姐姐却老远就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周老师在后面喊,姐姐却假装没听见,她实在是羞愧,没脸见当年的老师。姐姐的成绩可比我要好多了,她当年的成绩是那么好,不但是班里的副班长,更是历史课代表,是周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被寄于厚望。如今却如此落魄,沦落到上工厂打工,叫她怎不难堪?


我常常心里想,要是姐姐还能像别人一样,继续学业,该多好啊!哪怕上不了大学,只像她有的同学那样,去上个中专,要么师专,要么卫校,将来出来后不是去当个老师就是护士,在讲台上教教书,或是医院里打打针,怎么也比如今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像个机器一样连轴转要好得多吧。


小的时候,我常常会因为家中贫困而自卑,常常因为没有新的衣裳、新的鞋穿,就会在寒冷的冬天里把姐姐穿的小了一号,已经再也穿不下了的棉袄、保温鞋穿上。


这么多年来,总是姐姐偶尔才有新衣裳穿,而我永远穿着旧的,在同学们面前,从来没有新衣服穿,显得多丢脸啊。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我所穿过的最美丽的衣裳,最美丽的鞋子!


一直以来,家里在村子里都很穷,看着别人家有的富裕的相继装了电话、安了空调、买了彩电,甭提有多羡慕了。那会《新白娘子传奇》大火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播着那首《千年等一回》,唱的是满天飞。


姐姐本来是刘德华迷,小本子上抄的都是刘德华的歌,字迹工整,什么《笨小孩》、《忘情水》、《天意》、《爱你一万年》等,天天哼唱着。


连我听着好听,也不知央着姐姐教我唱过多少遍了。可那会姐姐连刘德华也不唱了,天天改唱《千年等一回》“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子,娶了白娘子,又恨不得自己是个大力士,一拳把法海击毙。


姐妹俩真的好喜欢看电视啊,可惜家里没有。时值正好隔壁户的许欢家经济条件比我们家稍好一点,许欢父母在外做点小生意,许欢又是个独生子女,他家负担轻一点,因此他家早早就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时值《白娘子》大播,他家更上一层楼,要换台彩电了,黑白电视机便没有了用武之地,要转手处理掉,卖给别人。


这真是喜从天降,我们家我和姐姐早不知往对面许欢家跑了多少趟了,并不是看中了许欢那小子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惹人爱,也不是看他家的饭菜好吃,而是早就对那台黑白电视机情有独钟了,就连父亲种地回来,也时常叼根烟搬着个小板凳进许欢家,一边跟许欢父母拉家常,一边盯着屏幕两个钟头呢。


我和姐姐最喜欢动画片了,什么《圣斗士星矢》、《忍者神龟》、《葫芦娃》、《变形金钢》、《蓝精灵》、《聪明的一休》、《机器猫》、《黑猫警长》等,就都是在他家看完的。


这个时候只有辛苦了一辈子的妈妈,唯独没有去看电视,她没有那个闲心,没有时间,而是继续在给家里人缝补旧衣、打毛衣、纳鞋底。妈妈的手是那么灵巧,我却一丁点儿也没看出来,妈妈多少年来从没有买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却总是想让我们姐妹俩穿的更鲜艳一点,不要比别人家的女孩儿输的太多。


我傻傻地拉着妈妈的手轻轻拽着:“姆妈,电视那么好看,你怎么不去看呀?”妈妈只是笑着摸着我的头,说:“满仔,我不看。”然后看着两个女儿呼喊着跑去看电视了。看着女儿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才是她最满足的时候,那个时候,妈妈脸上的笑容才是她最幸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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