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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mcblue

【金庸作品】倚天屠龙记+白马啸西风(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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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5)

  张无忌听得朱九真的娇笑之声远远传来,心下只感恼怒,五年多前对她敬若天神,只要她小指头儿指一指,就是要自己上刀山、下油锅,也是毫无犹豫,但今晚重见,不知如何,她对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无忌只道是修习九阳真经之功,又或因发觉了她对自己的奸恶之故,他可不知世间少年男子,大都有过如此糊里糊涂的一段初恋,当时为了一个姑娘废寝忘食,生死以之,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雅然失笑。

  其时他肚中饿得咕咕直响,只想撕下一条狗腿来生吃了,但惟恐朱九真与卫壁转眼重回,发觉他未死,又吃了她的大将军,当然又要行凶,自己断了双腿,未必抵挡得了。

  第二日早晨,一头兀鹰见到地下的死人死狗,在空中盘旋了几个圈子,便飞下来啄食。这鹰也是命中该死,好端端的死人死狗不吃,偏向张无忌脸上扑将下来。张无忌一伸手扭住兀鹰的头颈,微一使劲便即捏死,喜道:“这当真是天上飞下来的早饭。”拔去鹰毛,撕下鹰腿便大嚼起来,虽是生肉,但饿了三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一头兀鹰没吃完,第二头又扑了下来。张无忌便以鹰肉充饥,躺在雪地之中养伤,静待腿骨愈合。接连数日,旷野中竟一个人也没经过。他身畔是三只死狗,一个死人,好在隆冬严寒,尸体不会腐臭,他又过惯了寂莫独居的日子,也不以为苦。

  这日下午,他运了一遍内功,眼见天上两头兀鹰飞来飞去的盘旋,良久良久,终是不敢下来。只见一头兀鹰向下俯冲,离他身子约麽三尺,便急转而上翔,身法转折之间极是美妙。他忽然心想:“这一下转折,如能用在武功之中,袭击敌人时对方故是不易防备,即使一击不中,飘然远逸,敌人也极难还击。”

  他所练的九阳真经纯系内功与武学要旨,攻防的招数是半招都没有的。因此当年觉远大师虽然练就一身神功,受到潇湘子和何足道攻击时却毛手毛脚,丝毫不会抵御;张三丰也要杨过当面传授四招,才能和伊克西放对。张无忌从小便学过武功,根底远胜於觉远及张三丰幼时,但谢逊所传授他的,却尽是拳术的诀窍,并非一招一式的实用法门。张无忌此时自己明白了义父的苦心,义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倘若循序渐进的传授拆解,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见相聚时日无多,只有教他牢牢记住一切上乘武术的要诀,日后自行体会领悟。张无忌真正学过的拳术,只有父亲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过的三十二式《武当长拳》。他知此后除了继续参习九阳神功、更求精进之外,便是设法将已练成的上乘内功溶入谢逊所授的武术之中,因之每见飞花落地,怪树撑天,以及鸟兽之动,风云之变,往往便想到武功的招数上去。

  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覆,多现几种姿态,正看得出神,忽听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脚步细碎,似是个女子。

  张无忌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篮,快步走近。她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 ”的一声,愕然停步。张无忌凝目看时,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杈布裙,是个乡村贫女,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生得极是丑陋,只是一对眸子颇有神采,身材也是苗窕纤秀。

  她走近一步,见张无忌睁眼瞧著她,微微吃了一惊,道:“你……你没死麽?”张无忌道:“好像没死。”一个问得不通,一个答得有趣,两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干什麽?倒吓我一跳。”张无忌道: “我从山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跌断了,只好在这里躺著。”那少女问道:“这人是你同伴麽?怎麽有三条死狗?”张无忌道:“这三条狗恶得紧,咬死了这个大哥,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这里怎麽办?肚子饿吗?”张无忌道:“自然是饿的;可是我动不得,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少女微微一笑,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来,递了给他。张无忌道: “多谢姑娘。”接了过来,却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饼中有毒吗?干麽不吃?”

  张无忌於这五年多时日之中,只偶尔和朱长龄隔著山洞对答几句,也是绝无意味,此外从未得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半语,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说话却甚风趣,心中欢喜,便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这句话已有了几分调笑的意思,他向来诚厚,说话从来不油腔滑调,但在这少女面前,心中轻松自在,这句话不知不觉的便冲口而出,那少女听了,脸上忽现怒色,哼了一声。张无忌心下大悔,忙拿起饼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张,竟哽在喉头,咳嗽起来。

  那少女转怒为喜,说道:“谢天谢地,呛死了你!你这丑八怪不是好人,难怪老天爷要罚你啊。怎麽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张无忌心想:“我五年多不修发剃面,自是个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咱们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一本正经的道:“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见到姑娘经过,你又给我饼吃,真是多谢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问你啊,怎的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你不回答,我就把饼子抢回去。”

  张无忌见她这麽浅浅一笑,眼睛中流露出极是狡诘的神色来,心中不禁一震:“她这眼光可多麽象妈。妈临去世时欺骗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这麽一副神气。”想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跟著眼泪便流了下来。

  那少女“呸”了一声,道:“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也用不著哭。原来是个没用的傻瓜。”张无忌道:“我又不希罕你的饼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转身,走出两步,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道:“什麽心事?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也会有心事麽?”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妈妈,我去世的妈妈。”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妈妈常给饼你吃,是不是?”张无忌道:“我妈以前常给我饼吃的,不过我所以想起她,因为你笑的时候,很象我妈。”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麽?老得象你妈了?”说著从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张无忌身上抽了两下。张无忌要夺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难怪她发怒。”由得她打了两下,说道:“我妈去世的时候,相貌是很好看得。”

  那少女板著脸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你不想活了。我拉你的腿!”说著弯腰下去,做势要拉他的腿。张无忌吃了一惊,自己腿上断骨刚刚起始愈合,给她一拉那便前功尽弃,忙抓了一团雪,只要那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时便打她眉心穴道,叫她当场昏晕。

  幸好那少女只是吓他一下,见他神色大变,说道:“瞧你吓成这副样子!谁叫你取笑我了?”张无忌道:“我若存心取笑姑娘,教我这双腿好了之后,再跌断三次,永远不好,终生做个跛子。”

  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罢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说道:“你妈既是个美人,怎的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麽?”张无忌一呆,道:“我也说不上什麽缘故,只觉得你有些象我妈。你虽没我妈好看,可是我喜欢看你。”

  那少女弯过中指,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笑道:“乖儿子,那你叫我妈罢! ”说了这两句话,登时觉得不雅,按住了口转过头去,可是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无忌瞧著她这副神情,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妈妈跟爸爸说笑,活脱也是这个模样,霎时间只觉得这丑女清雅妩媚,风致嫣然,一点也不丑了,怔怔的望著她,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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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6)

  那少女转过头来,见到他这副凯相,笑道:“你为什麽喜欢看我,且说来听听。”张无忌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瞧著你时,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只会待我好,不会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错了,我生平最喜欢害人。”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断腿上敲了两下,跳起身来便走。这两下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张无忌出其不意,大声呼痛:“唉呦!”只听得那少女咯咯嘻笑,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

  张无忌眼望著她渐渐远去,断腿处疼痛难熬,心道:“原来女子都是害人精,美丽的会害人,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苦。”

  这一晚睡梦之中,他几次梦见那个少女,又几次梦见母亲,又有几次,竟分不出到底是母亲还是那少女。他瞧不清梦中那脸庞是美丽还是丑陋,只是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会又妩媚的望著自己。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也常常捉弄他,故意伸足绊他跌一跤,等到他摔痛了哭将起来,母亲又抱著他不住亲吻,不住说:“乖儿子别哭,妈妈痛你!”

  他突然转醒,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了一些从来没想到过的疑团:“妈妈为什麽这般喜欢让人受苦?义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俞三师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杀的。妈到底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望著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她是好人坏人,她是我妈妈。”心中想著:“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爱她。”

  他又想到了那个村女,真不明白她为什麽莫名其妙的来打自己断腿,“我一点也没得罪她,为什麽要我痛得大叫,她才高兴?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很想她再来,但又怕她再想什麽法儿加害自己。摸到身边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想起那村女说话的神情:“你妈既是个美人,怎的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麽?”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你好看,我喜欢看你。 ”

  这般胡思乱想的躺了两日,那村女并没再来,张无忌心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哪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著竹篮,从山坡后转了出来,笑道:“丑八怪,你还没饿死麽?”

  张无忌笑道:“饿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还活著。”那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问道:“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张无忌大叫:“唉呦!你这人怎麽这样没良心?”那少女道:“什麽没良心?你待我有什麽好?”张无忌一怔,道: “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没恨你,这两天来,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脸上一红,便要发怒,可是强行忍住了,说道:“谁要你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半没好事,定是肚子里骂我又丑又恶。”张无忌道:“你并不丑,可是为什麽定要害得人家吃苦,你才欢喜?”那少女咯咯笑道:“别人不苦,怎显得我心中欢喜?”

  她见张无忌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见他手中拿著吃剩的半块饼子,相隔三天,居然还没吃完,说道:“这块饼子一直留到这时候,味道不好麽?”张无忌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有一半意存调笑,但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虚,微觉害羞,道:“我带了新鲜的饼子来啦。”说著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饼子之外,又有一只烧鸡,一条烤羊腿。

  张无忌大喜,这些天中净吃生鹰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韧,这鸡烧得香喷喷地,拿著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

  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著,说道:“丑八怪,你吃得开心,我瞧著到也好玩。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用不著害你,也能教我欢喜。”

  张无忌道:“人家高兴,你也高兴,那才是真高兴啊。”那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说在前头,这时候我心里高兴,就不来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了,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张无忌摇头道:“我从小给坏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别把话说得满了,咱们走著瞧罢。”

  张无忌道:“待我腿伤好了,我便走得远远的,你就是想折磨我、害我,也找不到我了。”那少女道:“那麽我先斩断了你的腿,教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张无忌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这两句话决非随口说说而已。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变,说道:“你配麽,丑八怪!你也配给我斩断你的狗腿麽?”蓦的站起身来,抢过他没吃完的烧鸡、羊腿、麦饼,远远掷了出去,一口口唾沫向他脸上吐去。

  张无忌怔怔的瞧著她,只觉她并非发怒,也不是轻贱自己,却是满脸惨凄之色,显是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有心想劝慰几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的言辞。

  那村女见他这般神气,突然住口,喝道:“丑八怪,你心里在想什麽?”张无忌道:“ 姑娘,你为什麽这般不高兴?说给我听听,成不成?”那少女听他如此温柔的说话,再也无法矜持,蓦地里坐倒在他身旁,手抱著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张无忌见她肩头起伏,纤腰如蜂,楚楚可怜,低声道:“姑娘,是谁欺侮你了?等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去给你出气。”那少女一时止不住哭,过了一会才道:“没人欺侮我,是我生来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想著一个人,总是放他不下。”张无忌点点头,道:“是个年轻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罢?”那少女道:“不错!他生得很英俊,可是骄傲得很。我要他跟著我去,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罢了,哪知还骂我,打我,将我咬得身上鲜血淋漓。”张无忌怒道:“这人如此蛮横无理,姑娘以后再也别理他了。”那少女流泪道:“可可是我心里总放他不下啊,他远远避开我,我到处找他不著。”

  张无忌心想:“这些男女间的情爱之事,实是勉强不得。这位姑娘容貌虽然差些,但显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气有点儿古怪,那也是为了心下伤痛、失意过甚的缘故。想不到那男子对她竟是如此心狠!”柔声道:“姑娘,你也不用难过了,天下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牵挂这个没良心的恶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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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7)

  那少女叹了口长气,眼望远处,呆呆出神。张无忌知她终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说道: “那个男子不过骂你打你,可是我所遭之惨,却又胜于姑娘十倍了。”那少女道:“怎麽啦?你受了一个美丽姑娘的骗麽?”张无忌道:“本来,她也不是有意骗我,只是我自己凯头凯脑,见她生得美丽,就呆呆的看她。其实我又怎配得上她?我心中也从来没存什麽妄想。但她和她爹爹暗中却摆下了毒计,害得我惨不可言。”说著拉起衣袖,指著臂膀上的累累伤痕,道:“这些牙齿印,都是她所养的恶狗咬的。”

  那少女见到这许多伤疤,勃然大怒,说道:“是朱九真这贱丫头害你的麽?”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这贱丫头爱养恶犬,方圆数百里地之内,人人皆知。”

  张无忌点点头,淡然道:“是朱九真朱姑娘。但这些伤早好了,我早已不痛了,幸好性命还活著,也不必再恨她了。”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冲和,闲适自在,心中颇有些奇怪,问道: “你叫什麽名子?为什麽到这儿来?”

  张无忌心想:“我自到中土,人人立时向我打听义父的下落,威逼诱骗,无所不用其极,以致我吃尽了不少苦头。从今以后,‘张无忌’这人算是死了,世上再没人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所在了。就算日后再遇上比朱长龄更利害十倍之人,也不怕落入他的圈套,以致无意中害了我义父。”於是说道:“我叫阿牛。”那少女微微一笑,道:“姓什麽?”张无忌心道:“我说姓张、姓殷、姓谢都不好,张和殷两个字的切音是曾字。”便道:“我……我姓曾。姑娘贵姓。”

  那少女身子一震,道:“我没姓。”隔了片刻,缓缓的道:“我亲生爹爹不要我,见到我就会杀我。我怎能姓爹爹的姓?我妈妈是我害死的,我也不能姓她的姓。我生得丑,你叫我丑姑娘便了。”

  张无忌惊道:“你……你害死你妈妈?那怎麽会?”那少女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亲生的妈妈是我爹爹原配,一直没生儿养女,爹爹便娶了二娘。二娘生了我两个哥哥,爹爹就很宠爱她。妈后来生了我,偏生又是个女儿。二娘恃著爹爹宠爱,我妈常受她的欺压。我两个哥哥又厉害得很,帮著他们亲娘欺侮我妈。我妈只有偷偷哭泣。你说,我怎麽办呢?”张无忌道:“你爹爹该当秉公调处才是啊。”那少女道:“就因我爹爹一味袒护二娘,我才气不过了,一刀杀了我那二娘。”

  张无忌“啊”的一声,大是惊讶。他想武林中人斗殴杀人,原也寻常,可是这个村女居然也动刀子杀人,却颇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道:“我妈见我闯下了大祸,护著我立刻逃走。但我两个哥哥跟著追来,要捉我回去。我妈阻拦不住,为了救我,便抹脖子自尽了。你说,我妈的性命不是我害的麽?我爸见到我,不是非杀我不可麽?”她说著这件事时声调平淡,丝毫不见激动。

  张无忌却听得心中怦怦乱跳,自忖:“我虽然不幸,父母双亡,可是我爹爹妈妈生时何等恩爱,对我多麽怜惜,比之这位姑娘的遭遇,我却又幸运万倍了。”想到这里,对那少女同情之心更甚,柔声道:“你离家很久了麽?这些时候便独个儿在外边?”那少女点点头。张无忌又问:“你想到那儿去?”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世界很大,东面走走,西面走走。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也没什麽。”

  张无忌心中突兴同病相怜之感,说道:“等我腿好之后,我陪你去找那位那位大哥。问他倒底对你怎样。”

  那少女道:“倘若他又来打我咬我呢?”张无忌昂然道:“哼,他敢碰你一跟寒毛,我决计不和他甘休。”那少女道:“要是他对我不理不采,话也不肯说一句呢?”张无忌哑口无言,心想自己武功再强,也不能硬要一个男子来爱他心所不喜的女子,呆了半晌,道:“ 我尽力而为。”那少女突然哈哈大笑,前仰后和,似是听到了最可笑不过的笑话。

  张无忌奇道:“什麽好笑?”那少女笑道:“丑八怪,你是什麽东西?人家会来听你的话麽?再说,我到处找他,不见影踪,也不知这会儿他是活著还是死了?你尽力而为,你有什麽本事?哈哈,哈哈!”

  张无忌一句话本已到了口边,但给她这麽一下,登时胀红了脸,说不出口。那少女见他嗫嗫嚅嚅,便停了笑,问道:“你要说什麽?”张无忌道:“你笑我,我便不说了。”那少女冷冷的道:“哼,笑也笑过了,最多不过是再给我笑一场,还会笑死人麽?”

  张无忌大声道:“我对你是一片好心,你不该如此笑我。”那少女道:“我问你,你本来要跟我说什麽话?”

  张无忌道:“你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我跟你也是一般,我爹爹妈妈都死了,也没兄弟姊妹。我本想跟你说,那个恶人若是仍然不理你,咱们不妨一块做个伴儿,我也可陪著你说话解闷。但你既说我不配,我自然不敢说了。”

  那少女怒道:“你当然不配!那个恶人比你好看一百倍,聪明一百倍。我在这儿跟你歪缠,尽说些废话,真是倒霉。”说著将掉在雪地中的羊腿烧鸡一阵乱踢,掩面急奔而去。

  受了这麽一顿好没来由的排揎,张无忌却不生气,心道:“这姑娘真是可怜,她心中挺不好过,原也难怪。”

  忽见那少女又奔了回来,恶狠狠的道:“丑八怪,你心里一定不服气,说我相貌这般丑陋,居然还瞧你不起,是不是?”张无忌摇头道:“不是的。你相貌不很好看,我才跟你一见投缘,倘若你没变丑,仍象从前那样……”

  那少女突然惊呼:“你……你怎知我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张无忌道:“今日你的脸,比上次我见到你时又肿得厉害了些,皮色也更黑了些。那不会生来便这样的。”那少女惊道:“我……我这几天不敢照镜子。你说我是越来越难看了?”

  张无忌柔声道:“一个人只要心地好,相貌美丑有何干系?我妈妈跟我说,越是美貌的女子,良心越坏,越会骗人,叫我要加意小心提防。”

  那少女哪有心思去理他妈妈说过什麽话,急道:“我问你啊,你上次见我时,我还没变得这般丑怪,是不是?”张无忌知道倘若答应了一个“是”字,她必伤心难受,只是怔怔的望著她,心中充满了同情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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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8)

  那少女见到他脸上神色,早料到他所要回答的是什麽话,掩面哭道:“丑八怪,我恨你,我恨你!”狂奔而去。这一次却不再回转了。

  张无忌又躺了两天。晚上有头野狼边爬边嗅,走近身来。张无忌一拳便将狼打死了。这野狼觅食不得,反而做了他肚中的食料。

  过了数日,他腿伤已愈合大半,大约再过得十来天便可起立行走,心想那村女这一去之后从此不会再来,只可惜连名字也没问她,又想:“她脸上容色何以越变越丑,这事倒令人猜想不透。”想了半日难以明白,也就不再去想,迷迷忽忽的便睡著了。

  睡到半夜,睡梦中忽听得远处有几人踏雪而来。他立时便惊醒了,当下坐起身来,向脚步声来处望去。

  这晚上新月如眉,淡淡月光之下,见共有七人走来,当先一人身行婀娜,似乎便是那村女。待那七人渐渐行近,这人果然是那容貌丑陋的少女,可是他身后的六人却散成扇形,似是防她逃走。张无忌微觉惊讶,心道:“难道她被爹爹和哥哥们拿住了?”

  他转念未定,那少女和她身后六人已然走近。张无忌一看之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来那六个人他无一不识,左边是武青婴、武烈、卫壁,右边是何太冲、班淑娴夫妇,最右边的是个中年女子,面目依稀相识,却是峨嵋派的丁敏君。

  张无忌大奇:“她怎麽跟这些人都相识?难道她也是武林中人,识破了我本来面目,便引他们来拿我,逼问我义父的下落?”想到此处,心下更无怀疑,不禁气恼之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也来加害於我!”寻思:“眼下我双足不能动弹,这六人没一个是弱者,说不定这村女的武功也强。我姑且屈服敷衍,答应带他们去找我义父。待得双腿养好了伤,再跟他们一个个算账。”

  若在五年之前,他只是将性命豁出去不要而已,任由对方如何加刑威逼,总是咬紧牙关不说,但此时一来年纪大了,心智已开,二来练成九阳真经后神清心定,遇到危难能沉著应付,虽然强敌当前,却也丝毫不感畏惧,只是没想到那村女居然也出卖自己,愤慨之中,不自禁的有些伤心,索性躺在地下,曲臂做枕,不去理会这七人。

  那村女走到他身前,向著他静静瞧了半晌,隔了良久,慢慢转过身去。张无忌听到她叹息一声,声音极轻,却充满了哀伤之意。他心下冷笑:“你心中打得不知是什麽恶毒主意,却又何必假惺猩的可怜起我来?”

  只见卫壁将手中长剑一摆,冷笑道:“你说临死之前,定要去和一个人见上一面,我道必是个貌如潘安的英俊少年,却原来是这麽一个丑八怪,哈哈,好笑阿好笑!这人和你果然是天生一双,地生一对。”

  那村女毫不生气,只淡淡的道:“不错,我临死之前,要来再瞧他一眼。因为我要明明白白的问他一句话。我听了之后,方能死得瞑目。”

  张无忌大奇,全不明白两人的话是何意思。只听那村女道:“我有一句话问你,你须得老老实实回答。”张无忌道:“是我自己的事,自可明白相告。是旁人的事,可没这麽容易就说。”料想那村女要问谢逊的所在,他已打好了主意跟他们敷衍,是以没把言语说得决绝了,似乎颇有商量的余地。

  那村女道:“旁人的事,要我操什麽心?我问你:那一天你跟我说,咱俩人都孤苦伶仃,无家可归,你愿意跟我做伴。你这句话却是出於真心麽?”

  张无忌一听,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坐起,只见她眼光中又流出那哀伤的神色,便道:“ 我自是真心的。”那村女道:“你当真不嫌我容貌丑陋,愿意和我一辈子厮守?”

  张无忌一怔,这“一辈子厮守”五个字,他心中可从来没想到过,但见到她这般凄然欲泣的神情,心中大感不忍,便道:“什麽丑不丑,美不美,我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你如要我陪伴你说笑谈心,只要你不嫌弃,我自然也很欢喜。但你如想骗我说……”那村女颤声问道:“那麽你是愿意娶我为妻了?”

  张无忌身子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我……我没想过……娶妻子……”

  何太冲等六人同时哈哈大笑。卫壁笑道:“连这麽一个丑八怪的乡巴老也不要你,我们便不杀你,你活在世上有什麽味儿?还不如就在石头上撞死了罢。”

  张无忌听了六人的讥笑和卫壁的说话,登时便知那村女和这六人并非一路,似乎卫壁等人立时便要杀她,想到那村女并非引人来加害自己,心中感到一阵温暖。只见她低下了头,眼泪水一滴滴的流了下来,显是心中悲伤无比,只不知是为了命在倾刻,是为了容貌丑陋,还是为了卫壁那利刃般的讽刺讥嘲?他心中大恸,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颠沛流离,不知受了人家的多少欺侮,这村女茕茕弱质,年纪比自己小,身世比自己更加不幸,这时候不知何以巴巴的来问这句话,焉可令她伤心落泪、受人折辱?又何况她这般相问,自是诚心委身。“我一生之中,除了父母、义父、以及太师傅、众位师叔伯,有谁是这般真心的关怀过我?我日后好好待她,她也好好待我,两个人相依为命,有什麽不好?”眼见她身子颤抖,便要走开,当即伸出左手,握住了她右手,大声道:“姑娘,我诚心诚意,愿娶你为妻,只盼你别说我不配。”

  那少女听了这句话,眼中登时射出极明亮的光彩,低低的道:“阿牛哥哥,你这话不是骗我麽?”

  张无忌道:“我自然不骗你。从今而后,我会尽力爱你护你,照顾你,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不论有多麽利害的人来欺负你,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我要让你平安喜乐,忘了从前的种种苦处。”

  那少女坐下地来,依在他身旁,又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柔声道:“你肯这般待我,我真是快活。”闭上了双眼,说道:“你再说一遍给我听,我要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你说啊,你要怎样待我?”

  张无忌见她欢喜之极,也自欣慰,握著她一双小手,只觉柔腻滑嫩,温软如棉,说道: “我要让你平安喜乐,忘了从前的苦处,不论有多少人欺侮你,跟你为难,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

  那村女脸露甜笑,靠在他胸前,柔声道:“从前我叫你跟著我去,你非但不肯,还打我、骂我、咬我……现下你跟我这般说,我真是欢喜。”

  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登时凉了,原来这村女闭著眼睛听自己说话,却把他幻想做她心目中的情郎。

  那村女只觉得他身子一颤,睁开眼来,只向他瞧了一眼,她脸上神色登时便变了,显得又是失望,又是气愤,但随即带上几分歉疚和柔情。她定了定神,说道:“阿牛哥哥,你愿娶我为妻,似我这般丑陋的女子,你居然不加嫌弃,我很是感激。可是早在几年之前,我的心早就属於旁人了。那时候他尚且不睬我,这时见我如此,更加连眼角也不会扫我一眼。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啊……”她虽骂那人为“狠心短命的小鬼”,可是骂声之中,仍是充满不胜眷恋低徊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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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9)

  武青婴冷冷的道:“他肯娶你为妻了,情话也说完啦,可以起来了罢?”

  那村女慢慢站起身来,对张无忌道:“阿牛哥哥,我该死了。就是不死,我也决不能嫁你。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你别恼我,有空的时候,便想我一会儿。”这几句话说得很温柔,很甜蜜。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一酸。

  只听得班淑娴嘶哑著嗓子道:“我们已如你所愿,让你跟这人见面一次。你也当言而有信,将那人的下落说了出来。”那村女道:“好!我知道那人曾经藏在他的家里。”说著伸手向武烈一指。武烈脸色微变,哼了一声,喝道:“瞎说八道!”

  卫壁怒道:“快老老实实说出来,你杀我表妹,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

  张无忌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颤声道:“杀了朱……朱九真姑娘?”卫壁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道:“你也知道朱九真姑娘?”张无忌道:“雪岭双姝大名鼎鼎,谁没听见过?”

  武青婴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向那村女大声道:“喂,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村女道:“指使我来杀朱九真的,是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峨嵋派的灭绝师太。”

  武烈大喝:“你妄想挑拔离间,又有何用?”呼的一掌,向那村女拍去。他这一喝威风凛凛,掌随声出,掌力只激得地下雪花飞舞。那村女闪身避过,身法甚是奇幻。

  张无忌心下一片混乱:“她……她当真是武林中人。她去杀了朱九真,那自是为了我。我说受了朱姑娘的骗,被她所养的恶犬咬得遍体鳞伤,我可没要她去杀人啊。我只道她因为相貌变丑,家事变故,以致脾气古怪,那知竟是动不动便杀人。”

  卫壁和武青婴,各持长剑左右加击,那村女东闪西窜,尽只避开武烈雄厚的掌力,突然间纤腰一扭,转到了武青婴身侧,啪的一声,打了她一记耳光,左手探处,已抢过了她手中长剑。武烈和卫壁大惊,双双来救。那村女长剑颤动,叫声:“著!”已在武青婴的脸上划了一条血痕。武青婴一声惊呼,向后便倒,其实她受伤甚轻,但她爱惜容貌,只觉脸上刺痛,便已心惊胆颤。

  武烈左手挥掌向那村女按去。那村女斜身闪避,叮当一响,手中长剑和卫壁的长剑相交。就在此时,武烈右手食指颤动,已点中了她左腿外侧的“伏兔”、“风市”两穴。那村女轻哼一声,立足不定,倒在张无忌身上,但觉全身暖洋洋地,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便是想抬一跟手指,也宛似有千斤之重。

  武青婴举起长剑,狠狠的道:“丑丫头,我却不让你痛痛快快的死,只斩断你两手两腿,让你在这里喂狼。”挥剑便向那村女的右臂砍落。武烈道:“且慢!”伸手在女儿手腕上一带,将她这一剑引开了,对那村女道:“你说出指使你的人来,便给你一个痛快的。否则的话,哼哼!我瞧你断了四肢,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也不大好受罢。”

  那村女微笑道:“你既定要我说,我也无法再瞒了。朱九真姑娘要嫁给一个男子,另外一个美貌姑娘也要嫁这人,那个美貌姑娘便给了我伍百两银子,要我去杀了朱九真。这件事我本要严守秘密……”她还待说下去,武青婴已气得花容失色,手腕直送,挺剑往那村女心窝中刺去。

  那村女见貌辨色,早猜到了武青婴和卫壁、朱九真三人之间的尴尬情形。她如此激怒武青婴,正是要她爽爽快快的将自己一剑刺死,但见青光闪动,长剑已到心口。

  突然之间,一物无声无息的飞来,在剑上一撞。呼的一声响,长剑飞了出去,直飞出十余丈外才落地。黑暗中谁也没看清楚武青婴的兵刃如何脱手,但这剑以如此劲道飞出,便是要她自己用力投掷,也决计无法做到,显然那村女已到了强援。

  六人一惊之下,都退了几步,回头察看。四下里地势开阔,并无山石丛林可以藏身,一眼望出去半个人影也无,六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武烈低声问道:“青儿,怎麽啦?”武青婴道:“似乎是什麽极厉害的暗器,将我的剑震飞了。”武烈游目四顾,却是不见有人,哼了一声,道:“便是这丫头弄鬼。”心中暗暗奇怪:“她明明已身中了我的一阳指,怎的尚能有力震飞青儿长剑?这丫头的武功当真邪门。”跨步上前,举掌往那村女左臂拍去。这一掌运劲雄猛,要拍碎她的肩骨,使她武功全失,再由女儿来称心摆弄。

  眼看那村女便要肩骨粉碎,蓦地里她左掌翻将上来,双掌相交,武烈胸口一热,但觉对方的掌力尤似狂风怒潮般涌至,实是势不可挡,“啊”的一声大叫,身子已然飞起,砰的一响,摔了出去。总算他武功了得,背脊一著地立即跃起,但胸脯间热血翻涌,头昏眼花,身子刚站直,待欲调均气息,晃了一晃,终于又俯身跌倒。

  卫壁和武青婴大惊,急忙抢上扶起。忽听得何太冲道:“让他多躺一会!”武青婴回过头来,怒道:“你说什麽?”心想:“爹爹受了敌人暗算,你却幸灾乐祸,反来讥嘲。”何太冲:“气血翻腾,静卧从容。”卫壁登时醒悟,道:“是!”轻轻将师傅放回地下。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一眼,大为惊异,他们都和那村女动过手,觉得她招数精妙,果有过人之处,然内力却是平平,可是适才和武烈对这一掌,明明是以世所罕有的内力将他震倒,委实令人大惑不解。

  那村女心中,却更是诧异万分。她被武烈点倒后,倒在张无忌怀中动弹不得,眼看武青婴挥剑刺来,突然飞来一物,震开长剑,跟著突有一股火炭般的热气透入自己两腿,在“伏兔”和“风市”两穴上一冲,登时将被封的穴道解开了。她全身一震,低头看时,只见张无忌双手握住了自己两脚足踝,热气源源不绝的从“悬钟穴”中涌入体内。这当儿变化快极,未及细想,武烈的一掌已拍了下来。她随手抵御,本是拼著手腕折断,胜于肩骨被他拍得粉碎,那知双掌相交之下,武烈竟给自己一掌击出丈许。她一愕之下,心道:“难道这丑八怪乡巴老,竟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大高手?”

  何太冲心有忌惮,不愿和她比拼掌力,拔剑出鞘,说道:“我领教领教姑娘的剑法。” 那村女笑道:“我没剑啊!”卫壁道:“好,我借给你!”提起长剑,剑尖对准那村女胸口,用力掷出。那村女伸手一抄,接在手里,笑道:“你武功太差,刺我不死!”何太冲是一派掌门,不肯占小辈的便宜,说道:“你进招罢,我让你三招再还手!”那村女长剑刺出,迳取中宫。何太冲怒哼一声,低声道:“小辈无礼!”举剑便封。

  却听得喀喇一响,双剑一齐震断。何太冲脸色大变,身形晃处,已自退开半丈。那村女暗叫:“可惜,可惜!”原来张无忌将九阳神功传到她体内,但她不会发挥神功的威力,结果双剑齐断,若能运力攻敌,那麽折断的只是对手兵刃,她手中长剑却可完好无恙。

  班淑娴大奇,低声道:“怎麽啦?”何太冲手臂兀自酸麻,苦笑道:“邪门!”班淑娴拔出长剑,寒著脸道:“我再领教。”那村女双手一摊,示意无剑可用。班淑娴指著掉在十余丈之外武青婴的那把长剑,喝道:“去捡来使!”那村女不敢离开张无忌之手,只得扬一扬手中半截断剑,笑道:“就是这把断剑,也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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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剥极而复参九阳(10)

  班淑娴大怒,心道:“死丫头如此托大,轻视於我。”她却不似何太冲般要处处保持前辈高人身份,长剑回处,急刺那村女的头颈。那村女举断剑挡架,班淑娴剑法轻灵之极,早已改削她的左肩。那村女忙翻剑相护。班淑娴又已斜刺她右肋,接连八剑,势若飘风,始终不与那村女的断剑相碰,只是发挥自己剑法所长,不令对方有施展内力之机。

  那村女左支右拙,登时叠遇凶险。她的剑法本就远不及班淑娴,再加上手中只有半截断剑,双足又不敢移动,变成了只守不攻。又拆数招,班淑娴剑尖闪处,嗤的一声,在那村女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昆仑派剑法一剑得手,不容敌人更有半分喘息之机,随势招招进逼,那村女“啊”的一声,肩头又中了一剑。那村女叫道:“喂,你再不帮我,眼睁睁瞧著我给人杀了麽?”班淑娴退后两步,横剑当胸,四下一看,却不见有人,当下长剑颤动,剑尖上抖出朵朵寒梅,又向那村女攻去。

  那村女急舞断剑,连挡三剑,对方剑招来得极快,她却也挡得迅捷无伦,这当儿眼明手快,当真是招招间不容发。班淑娴赞道:“死丫头,手下倒快!”那村女不肯吃亏,回骂道:“死婆娘,你手下也不慢啊。”班淑娴是剑术上的大名家,数十年的修为,口中说话,手下丝毫没闲著。那村女终究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虽然得遇明师,但岂能学得到班淑娴好整以暇的风范?这一说话微微分心,但觉手腕上一痛,半截断剑已然脱手飞出。那村女“啊”的一声惊呼,班淑娴第二剑已刺向她的肋下。

  丁敏君一直在旁袖手观战,这时看出便宜,不及拔剑,一招“推窗望月”,双掌便向那村女臂上击去,同时武青婴也纵身而起,飞腿直踢那村女右腰。那村女只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了出来,但觉全身炙热,如坠火窖,随手伸指在班淑娴的长剑上一弹,便在此时,背心中掌,腰间被踢。却听得“啊哟”“唉呦”两声惨叫,丁敏君和武青婴一齐向后摔出,班淑娴手中也只剩下了半截断剑。

  原来张无忌眼见情势危急,霎时间将全身真气急速送入那村女的体内。他所修习的九阳神功已有三四成功力,威力当真不小,於是班淑娴的长剑、丁敏君的双手腕骨、武青婴的右足趾骨,一一分别折断。何太冲、武烈、卫壁三人目瞪口呆,一时都怔住了。

  班淑娴将半截断剑往地下一抛,狠狠的道:“去罢,丢人现眼还不够麽?”向丈夫怒目而视,一肚皮怨气,尽数要发泄在他身上。何太冲道:“是!”两人并肩奔出,片刻之间,已奔得老远,昆仑派轻功之佳妙,确是武林一绝。至于班淑娴回家如何整治何太冲出气,是罚跪顶剑,或是另有昆仑派怪招,自非外人所知。

  卫壁一手扶著师傅,一手扶了师妹,慢慢走开。他三人极怕那村女乘胜追击,可是又不能如何太冲夫妇这般飞驰远去,每一步中都担著一份心事。

  丁敏君双手腕骨断折,腿足却是无伤,咬紧牙关,独自离去。

  那村女得意之极,哈哈大笑,说道:“丑八怪!你……”突然间一口气接不上来,昏了过去。原来张无忌眼见六个对头分别离去,当即缩手,放脱她的足踝。充塞在那村女体内的一股九阳真气蓦地里解去,她便如全身虚脱,四肢百骸再无分毫力气。张无忌一惊之下,便即领会,双手拇指轻轻按著她眉头尽处的“丝竹空穴”,微运神功,那村女这才慢慢醒转。

  她睁开眼来,见自己躺在张无忌的怀里,他正笑嘻嘻的望著自己,不觉大羞,急跃而起,似笑非笑的向他瞪了一会,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耳用力一扭,骂道:“丑八怪,你骗人!你有一身利害武功,怎不跟我说?”张无忌痛叫:“哎哟!你干什麽?”那村女哈哈笑道:“ 谁叫你骗人?”张无忌道:“我几时骗你了,你没跟我说你会武功,我也没跟你说我会武功。”那村女道:“好,便饶了你这一遭。适才多承你助我一臂之力,将功折罪,我也不来追究了。你的腿能走路了吗?”张无忌道:“还不能。”

  那村女叹道:“总算好心有好报,若不是我记挂著你,要再来瞧你一次,你也不能救我。”顿了一顿,又道:“早知你本事比我强得多,我也不用替你去杀朱九真那鬼丫头了。”

  张无忌脸一沉,道:“我本来没叫你去杀她啊。”那村女道:“啊哟,啊哟!原来你心中还是放不下这个美丽的姑娘,倒是我不好,害了你的意中人。”张无忌道:“朱姑娘不是我的意中人,她再美丽,也不跟我相干。”那村女奇道:“咦!这可奇了,那麽她害得你这样惨,我杀了她给你出气,难道不好吗?”

  张无忌淡淡的道:“害过我的人很多,要一个个都去杀了出气,也杀不尽这许多。何况,有些人存心害我,其实他们也是很可怜的。好比朱姑娘,她整日价提心吊胆,生怕她表哥不和她好,担心他娶了武姑娘为妻。象她这样,做人又有什麽快活?”

  那村女怒道:“你是讥刺我麽?”张无忌一呆,没想到说著朱九真时,无意中触犯了眼前这位姑娘之忌,忙道:“不,不。我是说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别人对你不起,你就去杀了他,那很不好。”那村女冷笑道:“你学武功如果不是为了杀人,那学来做什麽?”张无忌沉吟道:“学好了武功,坏人如来加害,我们便可底挡了。”

  那村女道:“佩服,佩服!原来你是个正人君子,大大的好人!”

  张无忌呆呆的瞧著她,总觉对这位姑娘的举止神情,自己感到说不出的亲切,说不出的熟悉。那村女下额一扬,问道:“你瞧什麽?”张无忌道:“我妈妈常笑我爸爸是烂好人,软心肠的书生。她说话时的口吻模样,就象你这时候一样。”

  那村女脸上一红,斥道:“呸!又来占我便宜,说我象你妈妈,你自己就象你爸爸了! ”她虽出言斥责,眼光中却蕴涵笑意。

  张无忌急道:“老天爷在上,我若有心占你便宜,教我天诛地灭。”那村女笑道:“口头上占一句便宜,也没什麽大不了,又用得著赌咒发誓?”

  刚说道此处,忽听得东北角上有人清啸一声,啸声明亮悠长,是女子的声音。跟著近处有人做啸相应,正是尚未走远的丁敏君。她随即停不不走。

  那村女脸色微变,低声道:“峨嵋派又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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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0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1)

  张无忌和那村女向东北方眺望,这时天已黎明,只见一个绿色人形在雪地里轻飘飘的走来,行近十余丈,看清楚是个身穿葱绿色衣衫的女子。她和丁敏君说了几句话,向张无忌和那村女看了一眼,便即走了过来。她衣衫飘动,身法轻盈,出步甚小,但顷刻间便到了离两人四五丈处。只见她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张无忌颇为诧异,暗想听她啸声,看她身法,料想必比丁敏君年长得多,那知她似乎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只见这女郎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却不拔取兵刃,空手走近。丁敏君出声警告:“周师妹,这鬼丫头功夫邪门得紧。”那女郎点点头,斯斯文文的说道:“请问两位尊姓大名?因何伤我师姊?”

  自她走近之后,张无忌一直觉得她好生面熟,待得听到她说话,登时想起:“原来她便是在汉水中的船家小女孩周芷若姑娘。太师父携她上武当山去,如何却投入了峨嵋门下?” 胸口一热,便想探问张三丰的近况,但转念想到:“张无忌已然死了,我这时是乡巴佬、丑八怪、曾阿牛。只要我少有不忍,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患。我决不能泄露自己身份,以免害及义父,使爹妈白白的冤死于九泉之下。”

  那村女冷冷一笑,说道:“令师姐一招‘推窗望月’,双掌击我背心,自己折了手腕,难道也怪得我么?你倒问问令师姊,我可有向她发过一招半式?”

  周芷若转眼瞧着丁敏君,意存询问。丁敏君怒道:“你带这两人去见师父,请她老人家发落便是。”周芷若道;“倘若这两位并未存心得罪师姐,以小妹之见,不如一笑而罢,化敌为友。”丁敏君大怒,喝道:“什么?你反而相助外人?”

  张无忌眼见丁敏君这副神色,想起那一年晚上彭莹玉和尚在林中受人围攻,纪晓芙因而和丁敏君反脸,今日旧事重演,丁敏君又来逼迫这个小师妹,不禁暗暗为周芷若担心。

  可是周芷若对丁敏君却极是尊敬,躬身道:“小妹听由师姐吩咐,不敢有违。”丁敏君道;“好,你去将这臭丫头拿下,把她双手也打折了。”周芷若道:“是,请师姐给小妹掠阵照应。”转身向那村女道:“小妹无礼,想领教姐姐的高招。”那村女冷笑道;“那里来的这许多罗唆!”心想:“难道我会怕了你这小姑娘?”自不须张无忌相助,一跃而起,快如闪电般连击三掌。周芷若斜身抢进,左掌擒拿,以攻为守,招数颇见巧妙。

  张无忌内力虽强,武术上的招数却未融会贯通,但见周芷若和那村女都是以快打快,周芷若的峨嵋绵掌轻灵迅捷,那村女的掌法则古怪奇奥。他看得又是佩服,又是关怀,也不知盼望谁胜,只望两个都别受伤。

  两女拆了二十余招,便各遇凶险,猛听得那村女叫声:“着!”左掌已斩中了周芷若肩头。跟着嗤的一响,周芷若反手扯脱了那村女的半幅衣袖。两人各自跃开,脸上微红。那村女喝道:“好擒拿手!”待欲抢步又上,只见周芷若眉头深皱,按着心口,身子晃了两下,摇摇欲倒。张无忌忍不住叫道:“你……你……”脸上满是关切之情。

  周芷若见这个长须长发的男子居然对自己大是关心,暗自诧异。丁敏君道:“师妹,你怎样啦?”周芷若左手搭住师姐的肩膀,摇了摇头。

  丁敏君吃过那村女的苦头,知道好的厉害,只是师父常自称许这个小师妹,说她悟性奇高,进步神速,本派将来发扬光大,多半要着落在她身上,丁敏君心下不服,是以叫她上去一试,只盼也令她吃些苦头。见她竟能和那村女拆上二十余招方始落败,已远远胜过自己,心中不免颇为妒忌,待得觉到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全无力气,才知她受伤不轻,生怕那村女上前追击,忙道:“咱们走罢!”两人携扶着向东北方而去。

  那村女瞧着张无忌脸上神色,冷笑道:“丑八怪,见了美貌姑娘便魂飞天外。”张无忌欲待解释,但想:“若不吐露身世,这件事便说不清楚,还不如不说。”便道:“她美不美,关我什么事?我是关心你,怕你受了伤。”那村女道:“你这话是真是假?”张无忌想: “我本是两个姑娘都关心。”说道:“我骗你作甚?想不到峨嵋派中一个年轻姑娘,武艺竟恁地了得。”那村女道:“厉害,厉害!”

  张无忌望着周芷若的背影,见她来时轻盈,去时蹒跚,想起当年汉水舟中她对自己喂饮食、赠巾抹泪之德,心想但愿她受伤不重。那村女忽然冷笑道:“你不用担心,她压根儿就没受伤。我说她厉害,不是说她武功,是说她小小年纪,心计却如此厉害。”张无忌奇道: “她没受伤?”那村女道:“不错!我一掌斩中她肩头,她肩上生出内力,将我手掌弹开,原来她已练过峨嵋九阳功,倒震得我手臂微微酸麻。她那里会受什么伤?”张无忌大喜,心想:“原来灭绝师太对她青眼有加,竟将峨嵋派镇派之宝的峨嵋九阳功传了给她?”

  那村女忽地翻过手背,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下突如其来,张无忌毫没防备,半边面颊登时红肿,怒道:“你……你干什么?”

  那村女恨恨道:“见了人家闺女生得好看,你灵魂儿也飞上天啦。我说她没受伤,要你乐得这个样子的干什么?”张无忌道:“我就是为她欢喜,跟你又有什么相干?”那村女又挥掌劈来,这一次张无忌却头一低,让了开去。那村女大怒,说道:“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这句话说了还不上半天,便见异思迁,瞧上人家美貌姑娘了。”

  张无忌道:“你早说过我不配,又说你心中自有情郎,决计不能嫁我的。”那村女道: “不错,可是你答应了我,这一辈子要待我好,照顾我。”张无忌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那村女怒道:“既是如此,你怎地见了这个美貌姑娘,便如此失魂落魄,教人瞧着好不惹气?”张无忌笑道:“我又没有失魂落魄。”那村女道:“我不许你欢喜她,不许你想他。”张无忌道:“我也没说欢喜她。但你为什么心中又牵记着旁人,一直念念不忘呢?” 那村女道:“我识得那人在先啊。要是我先识得你,就一生一世只对你一人好,再不会去想念旁人,这叫做‘从一而终’。一个要是三心两意,便是天也不容。”

  张无忌心想:“我相识周家姑娘,远在识得你之前。”但这句话不便出口,便道:“要是你只对我一人好,我也只对你一人好。要是你心中想着旁人,我也去想旁人。”

  那村女沉吟半晌,数度欲言又止,突然间眼中珠泪欲滴,乘张无忌不觉,伸袖拭了拭眼泪。张无忌心下不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咱们没来由的说这些干什么?再过得几天,我的腿伤便全好了。咱们一起到处去游玩,岂不甚美?”

  那村女回过头来,愁容满脸,说道:“阿牛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别生气。”张无忌道:“什么事啊?但教我力之所及,总会给你做到。”那村女道:“你答应我不生气,我才跟你说。”张无忌道:“不生气就是。”那村女踌躇一会,道:“你口中说不生气,心里也不可生气才成。”张无忌道:“好,我心里也不生气。”

  那村女反握着他手,说道;“阿牛哥哥,我从中原万里迢迢的来到西域,为的就是找他。以前还听到一点踪迹,但到了这里,却如石沉大海,再也问不到他的消息了。你腿好之后,帮我去找到他,然后我再陪你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不快,哼了一声。那村女道:“你答应我不生气的,这不是生气了么?”张无忌没精打采地道:“好,我帮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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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2)

  那村女大喜,道:“阿牛哥,你真好。”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那一线,心摇神驰,轻声道:“咱们找到了他,他想着我找了他这么久,就不会恼我了。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切全听他的话。”张无忌道;“你这个情郎到底有什么好,教你如此念念不忘?”那村女微笑道:“他有什么好,我怎说得上来?阿牛哥,你说咱们能找到他么?他见了我还会打我骂我么?”张无忌见她如此痴情,不忍叫她伤心,低声道:“不会了,他不会打你骂你了。” 那村女樱口微动,眼波欲流,也低声道:“是啊,他爱我怜我,再也不会打我骂我了。”

  张无忌心想:“这姑娘对她情郎痴心如此,倘若世上也有一人如此关怀我,思念我,我这一生便再多吃些苦,也是快活。”瞧着周芷若和丁敏君并排在雪地中留下的两行足印,心想:“倘若丁敏君这行足印是我留下的,我得能和周姑娘并肩而行……”

  那村女突然叫道;“啊哟,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张无忌从幻想中醒了过来,道: “怎么?”那村女道:“那峨嵋少女不愿跟我拚命,假装受伤而去,可是那丁敏君口口声声说要拿我们去见她师父,灭绝师太心在左近。这老贼尼极是好胜,怎能不来?”

  张无忌想起灭绝师太一掌击死纪晓芙的残忍狠辣,不禁心悸,惊道:“这老尼姑厉害得紧,咱们可不是她的对手。”那村女道:“你见过她么?”张无忌道:“峨嵋掌门,岂同等闲?我不能行走,你快逃走罢。”那村女怒道:“哼,我怎能抛下你不顾,独自逃生?你当我良心这样坏?”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取下柴堆中的硬柴,再用软柴搓成绳子,扎了个雪橇,抱起张无忌,让他双腿伸直,躺在雪橇上,拉了他向西北方跑去。

  张无忌但见她身形微晃,宛似晓风中一朵荷蕖,背影婀娜,姿态美妙,拖着雪橇,一阵风般掠过雪地。

  她奔驰不停,赶了三四十里地。张无忌心中过意不去,说道;“喂,好歇歇啦!”那村女笑道:“什么喂不喂的,我没名字么?”张无忌道:“你不肯说,我有什么法子?你要我叫你‘丑姑娘’,可是我觉得你好看啊。”那村女嗤的一笑,一口气泄了,便停了脚步,掠了掠长发,说道:“好罢,跟你说也不打紧,我叫蛛儿。”

  张无忌道:“珠儿,珠儿,珍珠宝贝儿。”那村女道:“呸!不是珍珠的珠,是毒蜘蛛的蛛。”张无忌一怔,心想:“那有用这个‘蛛’字来作名字的?”

  蛛儿道:“我就是这个名字。你若害怕,便不用叫了。”张无忌道:“是你爸爸给取的么?”蛛儿道:“哼,若是爸爸取的,你想我还肯要么?是妈取的。她教我练‘千蛛万毒手 ’,说就用这个名字。”张无忌听到“千蛛万毒手”五字,不由得心中一寒。

  蛛儿道:“我从小练起,还差得好多呢。等得我练成了,也不用怕灭绝这老贼尼啦。你要不要瞧瞧?”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黄澄澄的金盒来,打开盒盖,盒中两只拇指大小的蜘蛛蠕蠕而动。蜘蛛背上花纹斑斓,鲜明夺目。张无忌一看之下,蓦地想起王难姑的“毒经 ”中言道:“蜘蛛身有彩斑,乃剧毒之物,螫人后极难解救。”不由得心下惊惧。

  蛛儿见他脸色郑重,笑道:“你倒知道我这宝贝蛛儿的好处。你等一等。”说着飞身上了一棵大树,眺望周遭地势,跃回地下,道:“咱们且走一程,慢慢再说蜘蛛的事。”拉着雪橇,又奔出七八里地,来到一处山谷边上,将张无忌扶下雪橇,然后搬了几块石头,放在橇上,拉着急奔,冲向山谷。她奔到山崖边上,猛地收步,那雪橇却带着石块,轰隆隆的滚下深谷,声音良久不绝。张无忌回望来路,只见雪地之中,柴橇所留下的两行轨迹远远的蜿蜒而来,至谷方绝,心想:“这姑娘心思细密。灭绝师太若是顺着轨迹找来,只道我们已摔入雪谷之中,跌得尸骨无存了。”

  蛛儿蹲下身来,道:“你伏在我背上!”张无忌道:“你负着我走吗?那太累了。”蛛儿白了他一眼,道:“我累不累,自己不知道么?”张无忌不敢多说,便伏在她背上,轻轻搂住她头颈。蛛儿笑道:“你怕握死我么?轻手轻脚的,教人头颈里痒得要命。”张无忌见她对自己一无猜嫌,心下甚喜,手上便搂得紧了些。蛛儿突然跃起,带着他飞身上树。

  这一排树木一直向西延伸,蛛儿从一株大树跃上另一株大树,她身材纤小,张无忌却甚高大,但她步法轻捷,竟也不见累赘,过了七八十棵树,跃到一座山壁之旁,便跳下地来,轻轻将他放在地上,笑道:“咱们在这儿搭个牛棚,倒是不错。”张无忌奇道:“牛棚?搭牛棚干什么?”蛛儿笑道:“给大牯牛住啊,你不是叫阿牛么?”张无忌道;“那不用了,再过得四五天,我断骨的接续处便硬朗啦,其实这时勉强要走,也对付得了。”

  蛛儿道:“哼!勉强走,已经是个丑八怪,牛腿再跛了,很好看么?”说着便折下一条树枝,扫去山石旁的积雪。

  张无忌听着“牛腿再跛了,很好看么”这句话,蓦地里体会到她言语中的关切之意,不由得心中一动。只听她轻轻哼着小曲,攀折树枝,在两块大石之间搭了个上盖,便成了一间足可容身的小屋,茅顶石墙,倒也好看。蛛儿搭好小屋,又抱起地下一大块一大块雪团,堆在小屋顶上,忙了半天,直至外边瞧不出半点痕迹,方始罢手。

  她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道:“你等在这里,我去找些吃的来。”张无忌道: “我也不怎么饿,你太累啦,歇一会儿再去罢。”蛛儿道:“你要待我好,要真的待我好,嘴里说得甜甜的,又有什么用?”说着快步钻入树林。

  张无忌在山石之上,想起蛛儿语音娇柔,举止轻盈,无一不是个绝色美女的风范,可就是一张脸蛋儿却生得这么丑陋,又想起母亲临终时说过的话来:“越是美丽的女子,越会骗人,你越是要小心提防。”蛛儿相貌不美,待自己又是极好,有心和她终身相守,可是她心中另有情郎,全没把自己放在意下。

  他胡思乱想,心念如潮,不久蛛儿已提了两只雪鸡回来,生火烤了,味美绝伦。张无忌将一只雪鸡吃得干干净净,犹未餍足。蛛儿抿着嘴笑了,将预先留下的两条鸡腿又掷了给他。那是她在自己那只雪鸡上省下来的,原是鸡上的精华。张无忌欲待推辞,蛛儿怒道:“你想吃便吃,谁对我假心假意,言不由衷,我用刀子在他身上刺三个透明窟窿。”张无忌不敢多说,便把两条鸡腿吃了。他满嘴油腻,从地下抓起一块雪来擦了擦脸,伸衣袖抹去。

  蛛儿回过头来,看到他用雪块擦干净了的脸,不禁怔住了,呆呆的望着他。张无忌被她瞧得不好意思,问道:“怎么啦?”蛛儿道:“你几岁啦?”张无忌道:“二十一岁。”蛛儿道:“嗯,原来你只比我大三岁。为什么留了这么长的胡子?”张无忌笑道:“我一直独个儿在深山荒谷中住,从不见人,就没有想到要剃须。”

  蛛儿从身旁取出一把金柄小刀来,按着他脸,慢慢将胡子剃去了。张无忌只觉刀锋极是锐利,所到之处,髭须纷落,她手掌手指却是柔腻娇嫩,摸在面颊上,忍不住怦然心动。

  那小刀渐渐剃到他颈中,蛛儿笑道:“我稍一用力,在你喉头一割,立时一命呜呼。你怕不怕?”张无忌笑道:“死在姑娘玉手之下,做鬼也是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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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3)

  蛛儿反过刀子,用刀背在他咽喉上用力一斩,喝道:“叫你做个快活鬼!”

  张无忌吓了一跳,但她出手太快,刀子又近,待得惊觉,一刀已然斩下,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但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弹之力,将刀子震开,随后才知她用的只是刀背。

  蛛儿手臂一震,叫声:“哎唷!”随即格格笑道:“快活么?”张无忌笑着点了点头。他本来为人朴实,但在蛛儿面前,不知怎地,心中无拘无束,似乎是跟她自幼儿一块长大一般,说不出的逍遥自在,忍不住要说几句笑话。

  蛛儿替他剃干净胡须,向他呆望半晌,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张无忌道:“怎么啦?”蛛儿不答,又替他割短头发,梳个髻儿,用树枝削了根钗子,插在他发髻之中。但见他这么一打扮,虽然衣衫褴褛不堪,又实在太短太窄,便象是偷来的一般,但神采焕发,丑八怪变成了英俊少年。蛛儿又叹了口气,说道:“真想不到,原来你生得这么好看。”

  张无忌知她是为自身的丑陋难过,便道:“我也没什么好看。再说,天地间极美的物事之中,往往含有极丑。孔雀羽毛华美,其胆却是剧毒,仙鹤丹顶殷红,何等好看,那知却是最厉害的毒药。诸凡蛇豸昆虫,也都是越美的越具毒性。你那两只毒蜘蛛可不是美丽得很么?一个人相貌俊美有什么好,要心地良善那才好啊。”蛛儿冷笑道:“心地良善有什么好,你倒说说看。”张无忌一时倒答不上来,怔了一怔才道:“心地良善,便不会去害人。”蛛儿道:“不去害人又有什么好?”张无忌道:“你不去害人,自己心里就平安喜乐,处之泰然。”蛛儿道:“我不害人便不痛快,要害得旁人惨不可言,自己心里才会平安喜乐,才会处之泰然。”张无忌摇头道:“你强辞夺理。”

  蛛儿冷笑道:“我若非为了害人,练这千蛛万毒手又干什么?自己受这无穷无尽的痛苦熬煎,难道贪好玩么?”说着盘膝坐下,行了一会功,从怀里取出黄金小盒,打开盒盖,将双手两根食指伸进盒中。

  盒中的一对花蛛慢慢爬近,分别咬住了她两根指头。她深深吸一口气,双臂轻微颤抖,潜运内力和蛛毒相抗。花蛛吸取她手指上的血液为食,但蛛儿手指上血脉运转,也带了花蛛体内毒液,回入自己血中。

  张无忌见她满脸庄严肃穆之容,同时眉心和两旁太阳穴上淡淡的罩上了一层黑气,咬紧牙关,竭力忍受痛楚。再过一会,又见她鼻尖上渗出细细的一粒粒汗珠。她这功夫练了几有半个时辰,双蛛直到吸饱了血,肚子涨得和圆球相似,这才跌落盒中,沉沉睡去。

  蛛儿又运功良久,脸上黑气渐退,重现血色,一口气喷了出来,张无忌闻着,只觉一股甜香,随即微觉晕眩,似乎她所喷的这口气中也含有剧毒。蛛儿睁开眼来,微微一笑。

  张无忌问道:“要练到怎样,才算大功告成?”蛛儿道:“要每只花蛛的身子都从花转黑,再从黑转白,去净毒性而死,蜘蛛体中的毒液便都到了我手指之中。至少要练过一百只花蛛,才算是小成。真要功夫深啊,那么一千只、两千只也不嫌多。”

  张无忌听她说着,心中不禁发毛,道:“那里来这许多花蛛?”蛛儿道:“一面得自己养,它们会生小蜘蛛,一面须得到产地去捉。”

  张无忌叹道:“天下武功甚多,何必非练这门毒功不可。这蛛毒猛烈之极,吸入体内,虽然你有抵御之法,但日子久了,终究没有好处。”

  蛛儿冷笑道:“天下武功固然甚多,可是有那一门功夫,能及得上这千蛛万毒手的厉害?你别自忖内功了得,要是我这门功夫练成了,你未必能挡得住我手指的一戳。”说着凝气于指,随手在身旁的一株树上戳了一下。她功力未到,只戳入半寸来深。

  张无忌又问:“怎地你妈妈教你练这功夫?她自己练成了么?”

  蛛儿眼中突然射出狠毒的光芒,恨恨的道:“练这千蛛万毒手,只要练到二十只花蛛以上,身体内毒质积得多了,容貌便会起始变形,待得千蛛练成,更会奇丑无比。我妈本已练到将近一百只,偏生遇上了我爹,怕自己容貌变丑,我爹爹不喜,硬生生将毕生的功夫散了,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庸女子。她容貌虽然好看,但受二娘和我两个哥哥的欺侮凌辱,竟无半点还手的本事,到头来还是送了自己性命。哼,相貌好看有什么用?我妈是个极美丽极秀雅的女子,只因年长无子,我爹爹还是另娶妾侍……”

  张无忌的眼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低声道:“原来……你是为了练功夫……”蛛儿道: “不错,我是为了练功夫,才将一张脸毒成这样。哼,那个负心人不理我,等我练成了千蛛万毒手之后,找到了他,他若无旁的女子,那便罢了……”张无忌道:“你并未和他成婚,也无白头之约,不过是……不过是……”蛛儿道:“爽爽快快的说好啦,怕什么?你要说我不过是自己单相思,是不是?单相思便怎样?我既爱上了他,便不许他心中另有别的女子。他负心薄幸,教他尝尝我这‘千蛛万毒手’的滋味。”

  张无忌微微一笑,也不跟她再行辩说,心想她脾气奇特,好起来很好,凶野起来却全然的蛮不讲理,又想起太师父和大师伯、二师伯们常说的武林中正邪之别,看来她所练的“千蛛万毒手”必是极歹毒的邪派功夫,她母亲也必是妖邪一派,想到此处,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戒惧之意。

  蛛儿却并未察觉他心情异样,在小屋中奔进奔出,采了许多野花布置起来。张无忌见她将这间小小的屋子整治得颇具雅趣,可见爱美出自天性,然而一副容貌却毒成这个样子,便道:“蛛儿,我腿好之后,去采些药来,设法治好你脸上的毒肿。”

  蛛儿听了这几句话,脸上突现恐惧之色,说道:“不……不……不要,我熬了多少痛苦才到今日的地步,你要散去我的千蛛万毒功么?”张无忌道:“咱们或能想到一个法子,功夫不散,却能消去你脸上的毒肿。”

  蛛儿道:“不成的,要是有这法子,我妈妈是祖传的功夫,怎能不知?天下除非是蝶谷医仙胡青牛,方有这等惊人的本事,可是他……他早已死去多年了。”张无忌奇道:“你也知道胡青牛?”蛛儿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啦?什么事奇怪?蝶谷医仙名满江湖,谁都知道。”说着又叹了口气,说道:“便是他还活着,这人号称‘见死不救’,又有甚么用?”

  张无忌心想:“她不知蝶谷医仙的一身本事已尽数传了给我,这时我且不说,日后我想到了治她脸上毒肿之法,也好让她大大的惊喜一场。”

  说话间天色已黑,两人便在这小屋中倚靠着山石睡了。

  睡到半夜,张无忌睡梦中忽听到一两下低泣之声,登时醒转,定了定神,原来蛛儿正在哭泣。他坐直身子,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安慰她道:“蛛儿,别伤心。”

  那知他柔声说了这两句话,蛛儿更是难以抑止,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张无忌问道:“蛛儿,甚么事?你想起了妈妈,是不是?”蛛儿点了点头,抽抽噎噎的道:“妈妈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谁也不喜欢我,谁也不同我好。”张无忌拉起衣襟,缓缓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道:“我喜欢你,我会待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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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4)

  蛛儿道:“我不要你待我好。我心中只喜欢一个人,他不睬我,打我、骂我,还要咬我。”张无忌颤声道:“你忘了这个薄幸郎罢。我娶你为妻,我一生好好的待你。”

  蛛儿大声道:“不!不!我不忘记他。你再叫我忘了他,我永远不睬你了。”

  张无忌大是羞愧,幸好在黑暗之中,蛛儿没瞧见他满脸通红的尴尬模样。

  过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蛛儿道:“阿牛哥,你恼了我么?”张无忌道:“我没恼你,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不该跟你说这些话。”蛛儿忙道:“不,不!你说愿意娶我为妻,一生要好好待我,我很爱听。你再说一遍罢。”张无忌怒道:“你既忘不了那人,我还能说什么?”

  蛛儿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手,柔声道:“阿牛哥,你别着恼,我得罪了你,是我不好。你如真的娶了我为妻,我会刺瞎了你的眼睛,会杀了你的。”

  张无忌身子一颤,惊道:“你说什么?”蛛儿道:“你眼睛瞎了,就瞧不见我的丑模样,就不会去瞧峨嵋派那个周姑娘。倘若你还是忘不了她,我便一指戳死你,一指戳死峨嵋派的周姑娘,再一指戳死我自己。”她说着这些奇怪的话,但声调自然,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一般。张无忌听她说得凶恶狠毒,心头怦的一跳。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峨嵋派周姑娘,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蛛儿一惊跃起,低声道:“是灭绝师太!”

  她说得很轻,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是灭绝师太。”

  外面那人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已是在小屋近旁发出。蛛儿知道事情不妙,已不及抱起张无忌设法躲避,只得屏息不语。

  只听得外面那人冷冷的道:“出来!还能在这里面躲一辈子么?”蛛儿握了握张无忌的手,掀开茅草,走了出来。只见小屋两丈外站着一个白发萧然的老尼,正是峨嵋派掌门人灭绝师太。她身后远处有数十人分成三排奔来。奔到近处,众人在灭绝师太两侧一站,其中约有半数是尼姑,其余的有男有女,丁敏君和周芷若也在其内。男弟子站在最后,原来灭绝师太不喜男徒,峨嵋门下男弟子不能获传上等武功,地位也较女弟子为低。

  灭绝师太冷冷的向蛛儿上下打量,半晌不语。张无忌提心吊胆的伏在蛛儿身后,心中打定了主意,她若向蛛儿下手,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拚。只听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转头问丁敏君道:“就是这个小女娃么?”丁敏君躬身道:“是!”

  猛听得喀喇、喀喇两响,蛛儿闷哼一声,身子已摔出三丈以外,双手腕骨折断,晕倒在雪地之中。

  张无忌但见眼前灰影一闪,灭绝师太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蛛儿身旁,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断她腕骨,摔掷出外,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颤巍巍的有如一株古树,又诡怪又雄伟的挺立在夜风里。这几下出手,每一下都是干净利落,张无忌都瞧得清清楚楚,但实是快得不可思议,他竟被这骇人的手法镇慑住了,失却了行动之力。

  灭绝师太刺人心魄的目光瞧向张无忌,喝道:“出来!”周芷若走上一步,禀道:“师父,这人断了双腿,一直行走不得。”灭绝师太道:“做两个雪橇,带了他们去。”

  众弟子齐声答应。十余名男弟子快手快脚的扎成两个雪橇。两名女弟子抬了蛛儿,两名男弟子抬了张无忌,分别放上雪橇,拖橇跟在灭绝师太身后,向西奔驰。

  张无忌凝神倾听蛛儿的动静,不知她受伤轻重如何,奔出里许,才听得蛛儿轻轻呻吟了一声。张无忌大声问道:“蛛儿,伤得怎样?受了内伤没有?”蛛儿道:“她折断了我双手腕骨,胸腹间似乎没伤。”张无忌道:“内脏没伤,那就好了。你用左手手肘去撞右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再用右手手肘去撞左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便可稍减疼痛。”

  蛛儿还没答话,灭绝师太“咦”的一声,回过头来,瞪了张无忌一眼,说道:“这小子倒还精通医理,你叫什么名字?”张无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灭绝师太道:“你师父是谁?”张无忌道:“我师父是乡下小镇上的一位无名医生,说出来师太也不知道。”灭绝师太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一行人直走到天明,才歇下来分食干粮。

  周芷若拿了几个冷馒头,分给张无忌和蛛儿。她将馒头递给张无忌时,向他瞧了一眼,便转开了头。张无忌心中一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轻声说道:“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不敢忘。”周芷若全身一震,转头向他瞧去,这时张无忌已剃去了胡须,她瞧了好一会,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之色,道:“你……你……”张无忌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缓点了点头。周芷若轻声问道:“身上寒毒,已好了吗?”声细如蚊,几不可闻。张无忌轻声道:“已经好了。”周芷若脸上一阵晕红,便走了开去。

  其时蛛儿在张无忌身后,见周芷若蓦地里喜不自胜,随即嘴唇微动,脸上又现羞色,双目中却是光采明亮,待她走开,便问张无忌:“她跟你说什么?”张无忌脸上一红,道:“ 没……没……什么?”蛛儿哼了一声,怒道:“当面撒谎!”

  各人歇了三个时辰,又即赶路,如此向西急行,直赶了三天,看来显是要务在身。一众男女弟子不论赶路休息,若不是非说话不可,否则谁都是一言不发,似乎都是哑巴一般。

  这时张无忌腿上骨伤早已愈合复元,随时可以行走,但他不动声色,有时还假意呻吟几声,好令灭绝师太不防,只待时机到来,便可救了蛛儿逃走。只是一路上所经之处都是莽莽平野,逃不多远,立时便给追上,一时却也不敢妄动。日间休息,晚间歇宿之时,张无忌忍不住总要向周芷若瞧上几眼,但她始终没再走到他跟前。

  又行了两天,这日午后来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下积雪已融,两个雪橇便在沙上滑行。

  正走之间,忽听得马蹄声自西而来。灭绝师太做个手势,众弟子立时在沙丘之后隐身伏下。两人分挺短剑,对住张无忌和蛛儿的后心,意思非常明白,峨嵋派是在伏击敌人,张无忌等若是出声示警,短剑向前一送,立时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听马蹄声奔得甚急,但相距尚远,过了好半天方始驰到近处。马上乘客突然见到沙地中的足迹,勒马注视。

  峨嵋大弟子静玄师太拂尘一举,数十名弟子分从埋伏处跃出,将乘者团团围住。

  张无忌探首张望,只见共有四骑马,乘者均穿白袍,袍上绣着一个红色火焰。四人陡见中伏,齐声呐喊,拔出兵刃,便往东北角上突围。

  静玄师太大叫:“是魔教的妖人,一个也不可放走了!”

  峨嵋派虽然人多,却不以众攻寡。两名女弟子、两名男弟子遵从静玄师太呼喝号令,分别上前堵截。魔教的四人手持弯刀,出手甚是悍狠。但峨嵋派这次前来西域的弟子皆是派中英萃,个个武艺精强,斗不七八合,三名魔教徒众分别中剑,从马上摔了下来。

  余下那人却厉害得多,砍伤了一名峨嵋男弟子的左肩,夺路而走,纵马奔出数丈。峨嵋派排行第三的静虚师太叫道:“下来!”步法迅捷,欺到了那人背后,拂尘挥出,卷他左腿。那人回刀挡架,静虚拂尘突然变招,刷的一声,正好打在他的后脑。这一招击中要害,拂尘中蕴蓄深厚内力,那人登时倒撞下马。不料那人极是剽悍,身受重伤之下,竟图与敌人同归于尽,张开双臂,疾向静虚扑来。静虚侧身闪开,一拂尘又击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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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5)

  便在此时,挂在那人坐骑项颈的笼子中忽有三只白鸽振翅飞起。静玄叫道:“玩什么古怪?”衣袖一抖,三枚铁莲子分向三鸽射去。两鸽应手而落。第三枚铁莲子却被躺在地下的一名白袍客打出暗器撞歪了准头。一只白鸽冲入云端。峨嵋诸弟子暗器纷出,却再也打它不着,眼见那鸽投东北方去了。静玄左手一摆,男弟子拉起四名白袍客,站在她面前。

  自攻敌以至射鸽、擒人,灭绝师太始终冷冷的负手旁观。张无忌心想:“她亲自对蛛儿动手,那是对蛛儿十分看重了,想是因丁敏君双腕震断之故。这老尼若要拦下那只白鸽,只一举手之劳,有何难处?可是她偏生不理,任由众弟子自行处理。”想起当年静玄带同纪晓芙等人上武当山向太师父祝寿,隐然与昆仑、崆峒诸派掌门人分庭抗礼,这些峨嵋派的大弟子显然在江湖上都已颇有名望,任谁都能独当一面,处分大事,对付魔教中的几名徒众,自不能再由灭绝师太出手,静玄、静虚亲自动手,已然将对方的身份抬高了。

  一名女弟子拾起地下两头打死了的白鸽,从鸽腿上的小筒中取出一个纸卷,呈给静玄。静玄打开一看,说道:“师父,魔教已知咱们围剿光明顶,这信是向天鹰教告急的。”她再看另一个纸卷,道:“一模一样。可惜有一头鸽儿漏网。”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有什么可惜?群魔聚会,一举而歼,岂不痛快?省得咱们东奔西走的到处搜寻。”静玄道:“是!”

  张无忌听到“向天鹰教告急”这几个字,心下一怔:“天鹰教教主是我外公,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来?哼,你这老尼如此傲慢自大,却未必是我外公的对手。”他本想乘机救了蛛儿逃走,这时好戏当前,却要瞧瞧热闹,不想便走了。

  静玄向四名白袍人喝问:“你们还邀了什么人手?如何得知我六派围剿魔教的消息?”

  四个白袍人仰天惨笑,突然间一齐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众人吃了一惊。两名男弟子俯身一看,但见四人脸上各露诡异笑容,均已气绝,惊叫:“师姐,四个人都死了!”

  静玄怒道:“妖人服毒自尽,这毒药倒是厉害得紧,发作得这么快。”静虚道:“搜身。”四名男弟子应道:“是!”便要分别往尸体的衣袋中搜查。

  周芷若忽道:“众位师兄小心,提防袋中藏有毒物。”四名男弟子一怔,取兵刃去挑尸体的衣袋,只见袋中蠕蠕而动,每人衣袋中各藏着两条极毒小蛇,若是伸手入袋,立时便会给毒蛇咬中。众弟子脸上变色,人人斥骂魔教徒众行事毒辣。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咱们从中土西来,今日首次和魔教徒众周旋。这四人不过是无名小卒,已然如此阴毒,魔教中的主脑人物,却又如何?”她哼了一声,又道:“静虚年纪不小了,处事这等草率,还不及芷若细心。”静虚满脸通红,躬身领责。

  张无忌心中,却尽在思量静玄所说“六派围剿魔教”这六个字:“六派?六派?我武当派在不在内?”

  二更时分,忽听得玎玲、玎玲的驼铃声响,有一头骆驼远远奔来。众人本已睡倒,听了一齐惊醒。驼铃声本从西南方响来,但片刻间便自南而北,响到了西北方。随即转而趋东,铃声竟又在东北方出现。如此忽东忽西,行同鬼魅。众人相顾愕然,均想不论那骆驼的脚程如何迅速,决不能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听声音却又绝不是数人分处四方,先后振铃。过了一会,驼铃声自近而远,越响越轻,陡然之间,东南方铃声大振,竟似那骆驼象飞鸟般飞了过去。峨嵋派诸人从未来过大漠,听这铃声如此怪异,人人都暗暗惊惧。

  灭绝师太朗声道:“是何方高人,便请现身相见,这般装神弄鬼,成何体统?”话声远远传了出去。她说了这句话后,铃声便此断绝,似乎铃声的主人怕上了她,不敢再弄玄虚。

  第二日白天平安无事。到得晚上二更时分,驼铃声又作,忽远忽近,忽东忽西,灭绝师太又再斥责,这一次驼铃却对她毫不理会,一会儿轻,一会儿响,有时似乎是那骆驼怒驰而至,但蓦地里却又悄然而去,吵得人人头昏脑胀。

  张无忌和蛛儿相视而笑,虽然不明白这铃声如何响得这般怪异,但知定是魔教中的高手所为,这般搅得峨嵋众人束手无策,六神不安,倒也好笑。

  灭绝师太手一挥,众弟子躺下睡倒,不再去理会铃声。这铃声响了一阵,虽然花样百出,但峨嵋众人不加理睬,似乎自己觉得无趣,突然间在正北方大响数下,就此寂然无声,看来灭绝师太这“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法子,倒也颇具灵效。

  次晨众人收拾衣毯,起身欲行,两名男弟子突然不约而同的一声惊呼。只见身旁有一人躺着,呼呼大睡。这人自头至脚,都用一块污秽的毯子裹着,不露出半点身体,屁股翘得老高,鼾声大作。

  峨嵋派余人也随即惊觉,昨晚各人轮班守夜,如何竟会不知有人混了进来?灭绝师太何等神功,便是风吹草动,花飞叶落,也逃不过她的耳目,怎地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人,直到此时才见?各人又惊又怒,早有两人手挺长剑,走到那人身旁,喝道:“是谁,弄什么鬼?”

  那人仍是呼呼打鼾,不理不睬。一名男弟子伸出长剑,挑起毯子,只见毯子底下赫然是个身披青条子白色长袍的男子,伏在沙里,睡得正酣。

  静虚心知此人胆敢如此,定然大有来头,走上一步,说道:“阁下是谁?来此何事?” 那人鼻鼾声更响,简直便如打雷一般。静虚见这人如此无礼,心下大怒,挥动拂尘,刷的一下,便朝那人高高翘起的臀部打去。

  猛听得呼的一声,静虚师太手中那柄拂尘,不知如何,竟尔笔直的向空中飞去,直飞上十余丈高,众人不自禁的抬头观看。

  灭绝师太叫道:“静虚,留神!”话声甫落,只见那身穿青条袍子的男子已在数丈之外,正自飞步疾奔,静虚却被他横抱在双臂之中。静玄和另一名年长女弟子苏梦清各挺兵刃,提气追去。可是那人身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眼见万万追赶不上。

  灭绝师太一声清啸,手执倚天宝剑,随后赶去。峨嵋掌门的身手果真与众不同,瞬息间已越过静玄、苏梦清两人,青光闪处,挺剑向那人背上刺出。但那人奔得快极,这一剑差了尺许,没能刺中。那人虽抱着静虚,但奔行之速,丝毫不逊于灭绝师太。他似乎有意炫耀功力,竟不远走,便绕着众人急兜圈子。灭绝师太连刺数剑,始终刺不到他身上。

  只听啪的一响,静虚的拂尘才落下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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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6)

  这时静玄和苏梦清也停了脚步,各人凝神屏息,望着数十丈外那两大高手的追逐。此处虽是沙漠,但两人急奔飞跑,尘沙却不飞扬。峨嵋众弟子见静虚被那人擒住,便似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无不心惊。各人有心上前拦截,但想以师父的威名,怎能自己拾夺不下,却要门人弟子相助?这以众欺寡的名声传了出去,岂不被江湖上好汉耻笑?各人提心吊胆,却谁也不敢上前,只盼师父奔快一步,一剑便刺入那怪客的后心。

  片刻之间,那人和灭绝师太已绕了三个大圈,眼见灭绝师太只须多跨一步,剑尖便能伤敌,但总是差了这么一步。那人虽然起步在先,灭绝师太是自后赶上,可是那人手中抱着一人,多了百来斤的重量,这番轻功较量就算打成平手,无论如何也是灭绝师太输了一筹。

  待奔到第四个圈子时,那人突然回身,双手送出,将静虚向灭绝师太掷来。灭绝师太只觉狂风扑面,这一掷之力势不可当,忙气凝双足,使个“千斤坠”功夫,轻轻将静虚接住。

  那人哈哈长笑,说道:“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只怕没这么容易罢!”说着向北疾驰。他初时和灭绝师太追逐时脚下尘沙不惊,这时却踢得黄沙飞扬,一路滚滚而北,声势威猛,宛如一条数十丈的大黄龙,登时将他背影遮住了。

  峨嵋众弟子涌向师父身旁,只见灭绝师太脸色铁青,一语不发。苏梦清突然失声惊呼: “静虚师姊……”但见静虚脸如黄蜡,喉头有个伤口,已然气绝。伤口血肉模糊,却齿痕宛然,竟是给那怪人咬死的。众女弟子都大哭起来。

  灭绝师太大喝:“哭什么?把她埋了。”众人立止哭声,就地将静虚的尸身掩埋立墓。

  静玄躬身道:“师父,这妖人是谁?咱们当牢记在心,好为师妹报仇。”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此人吸人颈血,残忍狠毒,定是魔教四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双,果然是名不虚传,远胜于我。”

  张无忌对灭绝师太本来颇存憎恨之心,但这时见她身遭大变,仍是丝毫不动声色,镇定如恒,而且当众赞扬敌人,自愧不如,确是一派宗匠的风范,不由得心下钦服。

  丁敏君恨恨的道:“他便是不敢和师父过手动招,一味奔逃,算什么英雄?”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突然间拍的一响,打了她一个嘴巴,怒道:“师父没追上他,没能救得静虚之命,便是他胜了。胜负之数,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么?”

  丁敏君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知错了。”心中却道:“你奈何不得人家,丢了脸面,这口恶气却来出在我头上。算我倒霉!”

  静玄道:“师父,这‘青翼蝠王’是什么来头,还请师父示知。”灭绝师太将手一摆,不答静玄的话,自行向前走去。众弟子见大师姊都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还有谁敢多言?一行人默默无言的走到傍晚,生了火堆,在一个沙丘旁露宿。

  灭绝师太望着那一堆火,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

  群弟子见师父不睡,谁都不敢先睡。这般呆坐了一个多时辰,灭绝师太突然双掌推出,一股劲风扑去,蓬的一响,一堆大火登时熄了。众人仍是默坐不动。冷月清光,洒在各人肩头。

  张无忌心中忽起怜悯之意:“难道威名赫赫的峨嵋派竟会在西域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没?”又想:“周姑娘我却非救不可。可是魔教人物这等厉害,我又有什么本事救人?”

  只听灭绝师太喝道:“熄了这妖火,灭了这魔火!”她顿了一顿,缓缓说道:“魔教以火为圣,尊火为神。魔教自从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死后,便没了教主。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五散人,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旗掌旗使,谁都觊觎这教主之位,自相争夺残杀,魔教便此中衰。也是正大门派合当兴旺,妖邪数该覆灭,倘若魔教不起内哄,要想挑了这批妖孽,倒是大大的不易呢。”

  张无忌自幼便听到魔教之名,可是自己母亲和魔教颇有牵连,每当多问几句,父母均各不喜,问到义父时,他不是呆呆出神,便是突然暴怒,因之魔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始终莫名其妙。其后跟着太师父张三丰,他对魔教也是深恶痛绝,一提起来,便是谆谆告诫,叫他千万不可和魔教中人沾惹结交。可是张无忌后来遇到的胡青牛、王难姑、常遇春、徐达、朱元璋等好汉,都是魔教中人,这些人慷慨仗义,未必全是恶人,只是各人行动诡秘,外人瞧着颇感莫测高深而已。这时他听灭绝师太说起魔教,当即全神贯注的倾听。

  灭绝师太说道:“魔教历代教主,都以‘圣火令’作为传代的信物,可是到了第三十一代教主手中,天夺其魄,圣火令不知如何竟会失落,第三十二代、第三十三代两代教主有权无令,这教主便做得颇为勉强。阳顶天突然死去,实不知是中毒还是受人暗算,不及指定继承之人。魔教中本事了得的大魔头着实不少,有资格当教主的,少说也有五六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内部就此大乱。直到此时,仍是没推定教主。咱们今日所遇,也是个想做教主的。他便是魔教中四大护教法王之一,青翼蝠王,韦一笑。”

  群弟子都没听见过“青翼蝠王韦一笑”的名字,均默不作声。

  灭绝师太道:“这人绝足不到中原,魔教中人行事又鬼祟得紧,因此这人武功虽强,在中原却是半点名气也无。但白眉鹰王殷天正、金毛狮王谢逊这两个人你们总知道罢?”

  张无忌心中一凛。蛛儿轻轻“啊”的一声惊呼。

  殷天正和谢逊的名头何等响亮,武林中可说谁人不知,那人不晓。静玄问道:“师父,这两人也都在魔教?”

  灭绝师太道:“哼!岂仅‘都在魔教’而已?‘魔教四王,紫白金青’。紫衫龙王、白眉鹰王、金毛狮王、青翼蝠王,是为魔教四王。青翼排名最末,身手如何,今日大家都眼见了,那紫衫、白眉和金毛可想而知。金毛狮王丧心病狂,倒行逆施,二十多年前突然滥杀无辜,终于不知所终,成为武林中的一个大谜。殷天正没能当上魔教的教主,一怒而另创天鹰教,自己去过一过教主的瘾。我只道殷天正既然背叛魔教,和光明顶已势成水火,那知光明顶遇上危难之时,还是会去向天鹰教求救。”

  张无忌心中混乱之极,他早知义父和外祖父行事邪僻,均为正派人士所不容,却没料到他二人居然都属魔教中的“护教法王”,一时自己想着心事,没听到峨嵋弟子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才听得灭绝师太说道:“咱们六大门派这次进剿光明顶,志在必胜,众妖邪便齐心合力,咱们又有何惧?只是相斗时损伤必多,各人须得先存决死之心,不可意图侥幸,心有畏惧,临敌时堕了峨嵋派的威风。”众弟子一齐站起,躬身答应。

  灭绝师太又道:“武功强弱,关系天资机缘,半分勉强不来。象静虚这般一招未交,便中了暗算,死于吸血恶魔之手,谁都不会耻笑于她。咱们平素学武,所为何事?还不是要锄强扶弱,扑灭妖邪?今日静虚第一个先死,说不定第二个便轮到你们师父。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华山六大派此番围剿魔教,吉凶祸福,咱们峨嵋派早就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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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青翼出没一笑扬(7)

  张无忌心道:“我武当派果在其内。”隐隐觉得此番西去,定将遇上无数目不忍睹、耳不忍闻的大惨事,真想就此带了蛛儿转身逃走,永不见这些江湖上的争斗凶杀。

  只听灭绝师太道:“俗语说得好:‘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人孰无死?只须留下子孙血脉,其家便是死了千人百人,仍能兴旺。最怕是你们都死了,老尼却孤零零的活着。”她顿了一顿,又道:“嘿嘿,但纵是如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什么峨嵋派?只须大伙儿轰轰烈烈的死战一场,峨嵋派就是一举覆灭,又岂足道哉?”

  群弟子人人热血沸腾,拔出兵刃,大声道:“弟子誓决死战,不与妖魔邪道两立。”

  灭绝师太淡淡一笑,道:“很好!大家坐下罢!”

  张无忌见峨嵋派众人虽然大都是弱质女流,但这番慷慨决死的英风豪气,丝毫不让须眉,心想峨嵋位列六大门派,自非偶然,不仅仅以武功取胜而已,眼前她们这副情景,大有荆轲西入强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慨。本来这些话在出发之时便该说了,便想来当时以为魔教内乱,举手可灭,没料到魔教在分崩离析之余,群魔仍能联手以抗外侮。今者青翼蝠王这一出手,局面登时大不相同。

  果然灭绝师太又道:“青翼蝠王既然能来,白眉鹰王和金毛狮王自然亦能来,紫衫龙王、五散人和五大掌旗使更加能来。咱们原定倾六派之力先取光明左使杨逍,然后逐一扫荡妖魔余孽,岂知华山派的神机先生鲜于掌门这一次料事不中,嘿嘿,全盘错了。”

  静玄问道:“那紫衫龙王,又是什么恶毒的魔头?”

  灭绝师太摇头道:“紫衫龙王恶迹不著,我也是仅闻其名而已。听说此人争教主不得,便远逸海外,不再和魔教来往。这一次他若能置身事外,自是最好。‘魔教四王,紫白金青 ’,这人位居四王之首,不用说是极不好斗的。魔教的光明使者除了杨逍之外,另有一人。魔教历代相传,光明使者必是一左一右,地位在四大护教法王之上。杨逍是光明左使,可是那光明右使的姓名,武林中却谁也不知。少林派空智大师、武当派宋远桥宋大侠,都是博闻广见之士,但他们两位也不知道。咱们和杨逍正面为敌,明枪交战,胜负各凭武功取决,那倒罢了,但若那光明右使暗中偷放冷箭,这才是最为可虑之事。”

  众弟子心下悚然,不自禁的回头向身后瞧瞧,似乎那光明右使或是紫衫龙王会斗然奄至、前来偷袭一般。冷冷的月光照得人人脸色惨白。

  灭绝师太冷然道:“杨逍害死你们孤鸿子师伯,又害死纪晓芙,韦一笑害死静虚,峨嵋派和魔教此仇不共戴天。本派自创派祖师郭祖师以来,掌门之位,惯例是由女子担任,别说男儿无份,便是出了阁的妇人,也不能身任掌门。但本派今日面临存亡绝续的大关头,岂可墨守成规?这一役之中,只要是谁立得大功,不论他是男子妇女,都可传我衣钵。”

  群弟子默然俯首,都觉得师父郑而重之的安排后事、计议门户传人,似乎自料不能生还中土,各人心中都有三分不祥之感,凄然之意。

  灭绝师太纵声长笑,哈哈,哈哈,笑声从大漠上远远的传了出去。群弟子相顾愕然,暗自惊骇。灭绝师太衣袖一摆,喝道:“大家睡罢!”

  静玄就如平日一般,分派守夜人手。灭绝师太道:“不用守夜了。”静玄一怔,随即领会,要是青翼蝠王这一等高手半夜来袭,众弟子那能发觉?守夜也不过是白守。

  这一晚峨嵋派的戒备外弛内紧,以疏实密,却无意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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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1)

  次日续向西行,走出百余里后,已是正午,赤日当头,虽在隆冬,亦觉炎热。正行之际,西北方忽地传来隐隐几声兵刃相交和呼叱之声,众人不待静玄下令,均各加快脚步,向声音来处疾驰。

  不久前面便出现几个相互跳荡激斗的人形,奔到近处,见是三个白袍道人手持兵刃,在围攻一个中年汉子。三个道人左手衣袖上都绣着一个红色火焰,显然是魔教中人。那中年汉子手舞长剑,剑光闪烁,和三个道人斗得甚是激烈,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张无忌腿伤早愈,但仍是假装不能行走,坐在雪橇之中,好让峨嵋派诸人不加提防,以便俟机和蛛儿脱身逃走。这时他眼光被身前一名峨嵋派男弟子挡住,须得侧身探头,方能见到那四人相斗,只见那中年汉子长剑越使越快,突然间转过身来,一声呼喝,刷的一声,在一名魔教道人胸口穿过。

  峨嵋众人喝采声中,张无忌忍不住轻声惊呼,这一招“顺水推舟”,正是武当剑法的绝招,使这一招剑法的中年汉子,却是武当派的六侠殷梨亭。

  峨嵋群弟子远远观斗,并不上前相助。余下两名魔教道人见己方伤了一人,对方又来了帮手,心中早怯,突然呼啸一声,两人分向南北急奔。

  殷梨亭飞步追逐那逃向南方的道人。他脚下快得多,抢出七八步,便已追到道人身后。那道人回过身来,狂舞双刀,想与他拚个两败俱伤。

  峨嵋众人眼见殷梨亭一人难追两敌,逃向北方的道人轻功又极了得,越奔越快,瞧这情势,殷梨亭待得杀了南方那缠战的道人,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追杀北逃之敌。峨嵋弟子和魔教中人仇深似海,都望着静玄,盼她发令拦截。众女弟子大都和纪晓芙交好,心想若非魔教奸人作恶,这位武当六侠本该是本派的女婿,此时均盼能助他一臂之力。静玄心下也颇踌躇,但想武当六侠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他若不出声救助,旁人贸然伸手,便是对他不敬,略一沉吟,便不发令拦截,心想宁可让这妖道逃走,也不能得罪了武当殷六侠。

  便在此时,蓦地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殷梨亭手中掷出,急飞向北,如风驰电掣般射向那道人背心。那道人陡然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那道人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那柄长剑却又在那道人身前三丈之外方始落下,青光闪耀,笔直的插在沙中,虽是一柄无生无知的长剑,却也是神威凛凛。

  众人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待得回头再看殷梨亭时,只见和他缠斗的那个魔教道人身子摇摇晃晃,便似喝醉了酒一般,抛下了双刀,两手在空中乱舞乱抓,殷梨亭不再理他,自行向峨嵋众人走来。他跨出几步,那道人一声闷哼,仰天倒下,就此不动,至于殷梨亭用什么手法将他击毙,却是谁也没有瞧见。

  峨嵋群弟子这时才大声喝起采来。连灭绝师太也点了点头,跟着叹息一声。这一声长叹也许是说:武当派有这等佳弟子,我峨嵋派却无如此了得的传人。更也许是说:晓芙福薄,没能嫁得此人,却伤在魔教淫徒之手。在灭绝师太心中,纪晓芙当然是为杨逍所害,而不是她自己击死的。

  张无忌一句“六师叔”冲到了口边,却又强行缩回。在众师伯叔中,殷梨亭和他父亲最为交好,待他也亲厚殊甚。他瞧着这位相别九年的六师叔时,只见他满脸风尘之色,两鬓微见斑白,想是纪晓芙之死于他心灵有极大打击。张无忌乍见亲人,亟想上前相认,终于想到眼下耳目众多,不能在旁人之前吐实,以免惹起无穷后患。周芷若虽已知道了自己真相,但显然没向别人泄露。

  殷梨亭向灭绝师太躬身行礼,说道:“敝派大师兄率领众师弟及第三代弟子,一共三十二人,已到了一线峡畔。晚辈奉大师兄之命,前来迎接贵派。”

  灭绝师太道:“好,还是武当派先到了。可和妖人接过仗么?”殷梨亭道:“曾和魔教的木、火两旗交战三次,杀了几名妖人,七师弟莫声谷受了一点伤。”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她知殷梨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这三场恶斗定是惨酷异常,以武当五侠之能,尚且杀不了魔教的掌旗使,七侠莫声谷甚至受伤。灭绝师太又问:“贵派可曾查知光明顶上实力如何?”殷梨亭道:“听说天鹰教等魔教支派大举赴援光明顶,有人还说,紫衫龙王和青翼蝠王也到了。”灭绝师太一怔,道:“紫衫龙王也来了么?”

  两人一面说,一面并肩而行。群弟子远远跟在后面,不敢去听两人说些什么。

  两人说了一阵,殷梨亭举手作别,要再去和华山派联络。静玄说道:“殷六侠,你来回奔波,定必饿了,吃些点心再走。”殷梨亭也不客气,道:“如此叨扰了。”

  峨嵋众女侠纷纷取出干粮,有的更堆沙为灶,搭起铁锅煮面。她们自己饮食甚简朴,但款待殷梨亭却十分殷勤,自然是为了纪晓芙之故。

  殷梨亭明白她们的心意,眼圈微红,哽咽道:“多谢众位师姊师妹。”

  蛛儿一直旁观不语,这时突然说道:“殷六侠,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成么?”殷梨亭手中捧着一碗汤面,回过头来,说道:“这位小师妹尊姓大名?不知要查问何事?但教所知,自当奉告。”神态很是谦和。蛛儿道:“我不是峨嵋派的。我是给他们捉了来的。”

  殷梨亭起先只道她是峨嵋派的小弟子,听她这么说,不禁一呆,但想这小姑娘倒很率直,问道:“你是魔教的么?”蛛儿道:“不是,我是魔教的对头。”殷梨亭不暇细问她的来历,为了尊重主人,眼望静玄,请她示意。静玄道:“你要问殷六侠何事?”蛛儿道:“我想请问:令师兄张翠山张五侠,也到了那一线峡么?”

  此话一出,殷梨亭和张无忌都是大吃一惊。

  殷梨亭道:“你打听我五师哥,为了何事?”蛛儿红晕生脸,低声道:“我是想知道他的公子张无忌,是不是也来了。”张无忌自是更加吃惊,心道:“原来她早知道了我的真相,这时要揭露出来了。”殷梨亭道:“你这话可真?”蛛儿道:“我是诚心向殷六侠打听,怎敢相欺?”殷梨亭道:“我五师哥逝世已过十年,墓木早拱,难道姑娘不知么?”

  蛛儿一惊站起,“啊”的一声,道:“原来张五侠早死了,那么……他……他早就是个孤儿了。”殷梨亭道:“姑娘认得我那无忌侄儿么?”蛛儿道:“五年之前,我曾在蝶谷医仙胡青牛家中见过他一面,不知他现下到了何处。”殷梨亭道:“我奉家师之命,也曾到蝴蝶谷去探视过,但胡青牛夫妇为人所害,无忌不知去向,后来多方打听,音讯全无,唉,那知……那知……”说到这里,神色凄然,不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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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2)

  蛛儿忙问:“怎么?你听到什么噩耗么?”殷梨亭凝视着她,问道:“姑娘何以如此关切?我那无忌侄儿于你有恩,还是有仇?”

  蛛儿眼望远处,幽幽的道:“我要他随我去灵蛇岛上……”殷梨亭插口道:“灵蛇岛?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是你什么人?”蛛儿不答,仍是自言自语:“……他非但不肯,还打我骂我,咬得我一只手鲜血淋漓……”她一面说,一面左手轻轻抚摸右手的手背:“……可是 ……可是……我还是想念着他。我又不是要害他,我带他去灵蛇岛,婆婆会教他一身武功,设法治好他身上玄冥神掌的阴毒,那知他凶得很,将人家一番好心,当作了歹意。”

  张无忌心中一团混乱,这时才知:“原来蛛儿便是在蝴蝶谷中抓住我的那个少女阿离,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情郎,居然便就是我。”侧头细看,见她脸颊浮肿,那里还有初遇时的半分俏丽?但眼如秋水,澄澈清亮,依稀记得仍如当年。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她师父金花婆婆,听说也是跟魔教有梁子的。但金花婆婆实非正人,此刻我们不想多结仇家,暂且将她扣着。”

  殷梨亭道:“嗯,原来如此。姑娘,你对我无忌侄儿倒是一片好心,只可惜他福薄,前几日我遇到朱武连环庄的武庄主武烈,得知无忌已于五年多前,失足摔入万丈深谷之中,尸骨无存。唉,我和他爹爹情逾手足,那知皇天不佑善人,竟连仅有的这点骨血……”

  他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蛛儿仰天跌倒,竟尔晕了过去。

  周芷若抢上去扶了她起来,在她胸口推拿好一会,蛛儿方始醒转。张无忌甚是难过,眼见殷梨亭和蛛儿如此伤心,自己却硬起心肠置身事外,一抬头,只见周芷若正瞧向自己,目光中大有疑问之色,似乎在问:“怎么她会不认得你?”张无忌却知自己这些年来身材相貌均已大变,若不是自己先行提到汉水舟中之事,周芷若也必认不出来。

  蛛儿咬了咬牙,说道:“殷六侠,张无忌是给谁害死的?”殷梨亭道:“不是给谁害死的。据那朱武连环庄的武烈说,他亲眼见到张无忌自行失足,摔下深谷,武烈的结义兄弟‘ 惊天一笔’朱长龄,也是一起摔死的。”蛛儿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殷梨亭道:“姑娘尊姓大名?”蛛儿摇头不答,怔怔下泪,突然间伏在沙中,放声大哭。殷梨亭劝道:“姑娘也不须难过。我那无忌侄儿便是不摔入雪谷,此刻阴毒发作,也已难于存活。唉,他跌得粉身碎骨,未始非福,胜于受那无穷无尽阴毒的熬煎。”

  灭绝师太忽道:“张无忌这孽种,早死了倒好,否则定是为害人间的祸胎。”

  蛛儿大怒,厉声喝道:“老贼尼,你胡说八道什么?”峨嵋群弟子听她竟然胆敢辱骂师尊,早有四五人拔出长剑,指住她胸口背心。蛛儿毫不畏惧,仍然骂道:“老贼尼,张无忌的父亲是这位殷六侠的师兄,侠名播于天下,有什么不好?”灭绝师太冷笑不答。静玄道: “你嘴里放干净些。张无忌的父亲固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可是他母亲呢?魔教妖女生的儿子,不是孽种祸胎是什么?”蛛儿问道:“张无忌的母亲是谁?怎会是魔教妖女?”

  峨嵋众弟子齐声大笑,只有周芷若垂头瞧着地下。殷梨亭神态颇为尴尬。张无忌面红耳赤,热泪盈眶,若不是决意隐瞒自己身世,便要站起身来为母亲申辩。

  静玄为人忠厚,对蛛儿道:“张五侠的妻子便是天鹰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儿,名叫殷素素 ……”蛛儿“啊”的一声,神色大变。静玄续道:“张五侠便因娶了这个妖女,以致身败名裂,在武当山上自刎而死。这件事天下皆闻,难道姑娘竟然不知么?”蛛儿道:“我……我住在灵蛇岛上,中原武林之事,全无听闻。”静玄道:“这便是了。你得罪了我师父,赶快谢罪。”蛛儿却问:“那殷素素呢?她在何处?”静玄道:“她和张五侠一齐自刎。”蛛儿身子又是一颤,道:“她……她也死了?”静玄奇道:“你认得殷素素?”

  便在此时,突见东北方一道蓝焰冲天而起。殷梨亭道:“啊哟,是我青书侄儿受敌人围攻。”转身向灭绝师太弯腰行礼,对余人一抱拳,便即向蓝焰奔去。

  静玄手一挥,峨嵋群弟子跟着前去。

  众人奔到近外,只见又是三人夹攻一个的局面。那三人罗帽直身,都作僮仆打扮,手中各持单刀。众人只瞧了几招便暗暗惊讶,这三人虽穿僮仆装束,出手之狠辣却竟不输于一流好手,比之殷梨亭所杀那三个道人武功高得多了。三人绕着一个青年书生,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厮杀。那书生已大落下风,但一口长剑仍将门户守得严密异常。

  在酣斗的四人旁,站着六个身穿黄袍的汉子,袍上名绣红色火焰,自是魔教中人。这六人远远站着,并不参战,眼见殷梨亭和峨嵋派众人赶到,六人中一个矮矮胖胖的汉子叫道: “殷家兄弟,你们不成了,夹了尾巴走罢,老子给你们殿后。”穿仆人装束的一人怒道:“ 厚土旗爬得最慢,姓颜的,还是你先请。”

  静玄冷冷道:“死到临头,还在自己吵嘴。”周芷若道:“师姊,这些人是谁?”静玄道:“那三个穿佣仆衣帽的,是殷天正的奴仆,叫做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周芷若惊道:“三个奴仆,也这么……这么了得?”静玄道:“他们本是黑道中成名的大盗,原非寻常之辈。那些穿黄袍的是魔教厚土旗下的妖人。这个矮胖子说不定便是厚土旗的掌旗使颜垣。师父说魔教五旗掌旗使和天鹰教教主争位,向来不和……”

  这时那青年书生已迭遇险招,嗤的一声,左手衣袖被殷无寿的单刀割去了一截。

  殷梨亭一声清啸,长剑递出,指向殷无禄。殷无禄横刀硬封,刀剑相交。此时殷梨亭内力浑厚,已是非同小可,拍的一声,殷无禄的单刀震得陡然弯了过去,变成了一把曲尺。殷无禄吃了一惊,向旁跃开三步。

  突然之间,蛛儿急纵而上,右手食指疾伸,戳中了殷无禄的后颈,立即跃回原处。

  殷无禄武功原非泛泛,但在殷梨亭内力撞激之下,胸口气血翻涌,兀自立足不定,竟被蛛儿一指戳中。他痛得弯下了腰,只是低哼,全身不住颤抖。

  殷无福、殷无寿大惊之下,顾不得再攻那青年书生,抢到殷无禄身旁,只见他身子不住扭曲,显是受伤极重。两人眼望蛛儿,突然齐声说道:“原来是三小姐。”蛛儿道:“哼,还认得我么?”众人心想这两人定要上前和蛛儿厮拚,那知两人抱起殷无禄,一言不发,便向北方奔去。这变故突如其来,人人目瞪口呆,摸不着头脑。

  那身穿黄袍的矮胖子左手一扬,手里已执了一面黄色大旗,其余五人一齐取出黄旗挥舞,虽只六人,但大旗猎猎作响,气势甚是威武,缓缓向北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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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3)

  峨嵋众人见那旗阵古怪,都是一呆。两名男弟子发一声喊,拔足追去。殷梨亭身形一晃,后发先至,转身拦在两人之前,横臂轻轻一推,那两人身不由主的退了三步,满脸胀得通红。静玄喝道:“两位师弟回来,殷六侠是好意,这厚土旗追不得。”殷梨亭道:“前几日我和莫七弟追击烈火旗阵,吃了个大亏,莫七弟头发眉毛烧掉了一半。”一面拉起左手衣袖,只见他手臂上红红的有大块烧炙伤痕。两名峨嵋男弟子不禁暗自心惊。

  灭绝师太寒森森的眼光在蛛儿脸上转了几圈,冷冷的道:“你这是‘千蛛万毒手’?” 蛛儿道:“还没练成。”灭绝师太道:“倘若练成了,那还了得?你为什么要伤这人?”蛛儿道:“可惜没当场戳死了他。”灭绝师太问道:“为什么?”蛛儿道:“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着么?”

  灭绝师太身形微侧,已从静玄手中接过长剑,只听得铮的一声,蛛儿急忙向后跃开,脸色有如白纸。原来灭绝师太在这一瞬之间,已在蛛儿的右手食指上斩了一剑,手法奇快,谁都没有看清。那知蛛儿因断腕未愈,手上无力,兼之千蛛万毒手亦未练成,这次出手之前先在手指上套了精钢套子,灭绝师太所用的不是倚天剑,这一剑竟然没能斩去她手指。

  灭绝师太将长剑掷还静玄,哼了一声道:“这次便宜了你,下次再使这等邪恶功夫,休教撞在我手中。”她对小辈既然一击不中,就自重身份,不肯再度出手。

  殷梨亭见蛛儿练这门歹毒阴狠的武功,原是武家的大忌,但她指戳殷无禄,乃是相助自己,再者见她牵挂张无忌,一往情深,也不禁为之感动,不愿灭绝师太伤她,便劝道:“师叔,这孩子学错了功夫,咱们慢慢再叫她另从明师,嗯,或者……或者……”他本觉灭绝师太如肯将她收入峨嵋门下,实是最好不过,但立即想起这小姑娘刚才骂她为“老贼尼”,当即住口不说下去了,拉着那书生过来,说道:“青书,快拜见师太和众位师伯师叔。”

  那书生抢上三步,跪下向灭绝师太行礼,待得向静玄行礼时,众人连称不敢当,一一还礼。张三丰年过百岁,算起辈份来比灭绝师太高了实不止一辈。殷梨亭只因曾和纪晓芙有婚姻之约,才算比灭绝师太低了一辈,倘若张三丰和峨嵋派祖师郭襄平辈而论,那么灭绝师太反过来要称殷梨亭为师叔了。好在武当和峨嵋门户各别,互相不叙班辈,大家各凭年纪,随口乱叫。但那青年书生称峨嵋众弟子为师伯师叔,静玄等人自非谦让不可。

  众人适才见他力斗殷氏三兄弟,法度严谨,招数精奇,的是名门子弟的风范,而在三名高手围攻之下,显然已大落下风,但仍是镇静拒敌,丝毫不见慌乱,尤其不易,此时走到临近一看,众人心中不禁暗暗喝采:“好一个美少年!”但见他眉目清秀,俊美之中带着三分轩昂气度,令人一见之下,自然心折。

  殷梨亭道:“这是我大师伯的独生爱子,叫做青书。”静玄道:“近年来颇闻玉面孟尝的侠名,江湖上都说宋少侠慷慨仗义,济人解困。今日得识尊范,幸何如之。”峨嵋众弟子窃窃私议,脸上均有“果然名不虚传”的赞佩之意。

  蛛儿站在张无忌身旁,低声道:“阿牛哥,这人可比你俊多啦。”张无忌道:“当然,那还用说?”蛛儿道:“你喝醋不喝?”张无忌道:“笑话,我喝什么醋?”蛛儿道:“他在瞧你那位周姑娘,你还不喝醋?”

  张无忌向宋青书望去,果见他似乎在瞧周芷若,也不在意。他自得知蛛儿即是当年在蝴蝶谷遇见过的阿离之后,心中一直思潮翻涌,当时蛛儿用强,要拉他前赴灵蛇岛,他挣扎不脱,只得在手上狠命咬了一口,岂知她竟会对自己这般念念不忘,不由得好生感激。

  殷梨亭道:“青书,咱们走罢。”宋青书道:“崆峒派预定今日中午在这一带会齐,但这时候还未到,只怕出了岔子。”殷梨亭脸有忧色,道:“此事甚为可虑。”宋青书道:“ 殷六叔,不如咱们便和峨嵋派众位前辈同向西行罢。”殷梨亭点头道:“甚好。”

  灭绝师太和静玄等均想:“近年来张三丰真人早就不管俗务,实则宋远桥才是真正的武当掌门。看来第三代武当掌门将由这位宋少侠接任。殷梨亭虽是师叔,反倒听师侄的话。” 她们却不知殷梨亭性子随和,不大有自己的主张,别人说什么,他总是不加反对。

  一行人向西行了十四五里,来到一个大沙丘前。静玄见宋青书快步抢上沙丘,便左手一挥,两名峨嵋弟子奔了上去,不肯落于武当派之后。三人一上沙丘,不禁齐声惊呼,只见沙丘之西,沙漠中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十来具尸体。

  众人听得三人惊呼,都急步抢上沙丘,只见那些死者有老有少,不是头骨碎裂,便是胸口陷入,似乎个个受了巨棍大棒的重击。

  殷梨亭见多识广,说道:“江西鄱阳帮全军覆没,是给魔教巨木旗歼灭的。”灭绝师太皱眉道:“鄱阳帮来干什么?贵派邀了他们么?”言中颇有不悦之意。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对各帮会向来颇有歧视,灭绝师太不愿和他们混在一起。殷梨亭忙道:“没邀鄱阳帮。不过鄱阳帮刘帮主是崆峒派的记名弟子,他们想必听到六派围剿光明顶,便自告奋勇,前来为师门效力。”灭绝师太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众人将鄱阳帮帮众的尸体在沙中埋了,正要继续赶路,突然间最西一座坟墓从中裂开,沙尘飞扬中跃出一个人来,抓住一名男弟子,疾驰而去。

  这一下众人当真吓得呆了。七八个峨嵋女弟子尖声大叫。但见灭绝师太、殷梨亭、宋青书、静玄四人一齐发足追赶。过了好一阵,众人这才醒悟,从坟墓中跳出来的那人正是魔教的青翼蝠王。他穿了鄱阳帮帮众的衣服,混在众尸首之中,闭住呼吸,假装死去,峨嵋群弟子不察,竟将他埋入沙坟。他艺高人胆大,当时却不发作,好在黄沙松软,在沙下屏息片时,也自无碍,直将众人作弄得够了,这才突然破坟而出。

  初时灭绝师太等四人并肩齐行,奔了大半个圈子,已然分出高低,变成二前二后。殷梨亭和灭绝师太在前,宋青书和静玄在后。可是那青翼蝠王轻功之高,当真世上无双,手中虽抱着一个男子,殷梨亭等又那里追赶得上?

  第二个圈子将要兜完,宋青书猛地立定,叫道:“赵灵珠师叔、贝锦仪师叔,请向离位包抄,丁敏君师叔、李明霞师叔,请向震位堵截……”

  他随口呼喝,号令峨嵋派的三十多名弟子分占八卦方位。峨嵋众人正当群龙无首之际,听到他的号令之中自有一番威严,人人立即遵从。这么一来,青翼蝠王韦一笑已无法顺利大兜圈子,纵声尖笑,将手中抱着那人向空中掷去,疾驰而逝。

  灭绝师太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弟子,只听韦一笑的声音隔着尘沙远远传来:“峨嵋派居然有这等人才,灭绝师太了不起啊。”这几句话显是称赞宋青书的。灭绝师太脸一沉,看手中那名弟子时,只见他咽喉上鲜血淋漓,露出两排齿印,已然气绝。

  众人围在她身旁,怆然不语。隔了良久,殷梨亭道:“曾听人说过,这青翼蝠王每次施展武功之后,必须饱吸一个活人的热血,果是所言不虚。只可惜这位师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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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4)

  灭绝师太又是惭愧,又是痛恨,她自接任掌门以来,峨嵋派从未受过如此重大的挫折,两名弟子接连被敌人吸血而死,但连敌人面目如何竟也没能瞧清。

  她呆了半晌,瞪目问宋青书道:“我门下这许多弟子的名字,你怎地竟都知道?”宋青书道:“适才静玄师叔给弟子引见过了。”灭绝师太道:“嘿,入耳不忘!我峨嵋派那有这样的人才?”

  当日晚间歇宿,宋青书恭恭敬敬的走到灭绝师太跟前,行了一礼,说道:“前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相求。”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既是不情之请,便不必开口了。”宋青书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道:“是。”回到殷梨亭身旁坐下。

  众人听到他向灭绝师太出言求恳,可是一被拒绝,随即不再多言,都是好奇心起,不知他想求什么事。丁敏君沉不住气,便过去问他:“宋兄弟,你想求我师父甚么事?”

  宋青书道:“家父传授晚辈剑法之时,说道当世剑术通神,自以本门师祖为第一,其次便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前辈。家父说道,武当和峨嵋剑法各有长短,例如本门这一招‘手挥五弦’,招式和贵派的‘轻罗小扇’大同小异,但剑刃上劲力强了,出招时便不够轻灵活泼,难免及不上‘轻罗小扇’的挥洒自如。”他一面说,一面拔出长剑比划了两招,使那一招“ 轻罗小扇”时却有些不伦不类。

  丁敏君笑道:“这一招不对。”接过他手中长剑,试给他看,说道:“我手腕还痛着,使不出力,但就是这么一个模样。”

  宋青书大为叹服,说道:“家父常自言道,他自恨福薄,没能见到尊师的剑术。今日晚辈见到丁师叔这招‘轻罗小扇’,当真是开了眼界。晚辈适才是想请师太指点几手,以解晚辈心中关于剑法上的几个疑团,但晚辈非贵派弟子,这些话原本不该出口。”

  灭绝师太坐在远处,将他的话都听在耳里,听他说宋远桥推许自己为天下剑法第二,心中极是乐意。张三丰是当世武学中的泰山北斗,人人都是佩服的,她从未想过能盖过这位古今罕见的大宗师。但武当派大弟子居然认为她除张三丰外剑术最精,不自禁的颇感得意,眼见丁敏君比划这一招,精神劲力都只三四分火候,名震天下的峨嵋剑法岂仅如此而已?当下走近身去,一言不发的从丁敏君手中接过长剑,手齐鼻尖,轻轻一颤,剑尖嗡嗡连响,自右至左、又自左至右的连晃九下,快得异乎寻常,但每一晃却又都清清楚楚。

  众弟子见师父施展如此精妙剑法,无不看得心中剧跳,掌心出汗。

  殷梨亭大叫:“好剑法!好剑法!妙极!”

  宋青书凝神屏气,暗暗心惊。他初时不过为向灭绝师太讨好,称赞一下峨嵋剑法,那知她施将出来,实有难以想象的高妙,不由得衷心钦服,诚心诚意的向她讨教起来。宋青书问什么,灭绝师太便教什么,竟比传授本门弟子还要尽力。宋青书武学修为本高,人又聪明,每一句都问中了窍要。峨嵋群弟子围在两人之旁,见师父所施展的每一记剑招,无不精微奇奥,妙到巅毫,有的随师十余年,也未见师父显过如此神技。

  张无忌与蛛儿站在人圈之外,均觉不便偷看峨嵋派的剑术绝技。蛛儿忽向张无忌道:“ 阿牛哥,我若能学到青翼蝠王那样的轻功,真是死也甘心。”张无忌道:“这些邪门功夫,学他作甚?殷六……殷六侠说,这韦一笑每施展一次武功,便须吸饮人血,那不是成了魔鬼么?”蛛儿道:“他武功好,便杀死峨嵋派的弟子,要是他轻功差了些,给老尼姑他们捉住,还不是一样给人杀死,只是不吸他的血而已。可是人都死了,吸不吸血又有什么相干?名门正派,邪魔外道,又怎生不同了?”

  张无忌一时无言可达,忽见人丛中飞起一柄明晃晃的长剑,直向天空。原来宋青书和灭绝师太拆招,被她在第五招上使一招“黑沼灵狐”,将宋青书的长剑震上了天空。这一招是峨嵋派祖师郭襄为纪念当年杨过和她同到黑沼捕捉灵狐而创。

  众人一齐抬头瞧着那柄长剑,突见东北角上十余里外一道黄焰冲天升起。殷梨亭叫道: “崆峒派遇敌,快去赴援。”这次六大派远赴西域围剿魔教,为了隐蔽行动,采取分进合击的方略,议定以六色火箭为联络信号,黄焰火箭是崆峒派的信号。

  当下众人疾向火箭升起处奔去,但听得厮杀声大作,声音越来越是惨厉,不时传来一两声临死时的呼叫。待得驰到临近,各人都大吃一惊。眼前竟是一个大屠杀的修罗场,双方各有数百人参战,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人人均在舍死忘生的恶斗。

  张无忌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大战的场面,但见刀剑飞舞,血肉横溅,情景惨不忍睹。他并不盼望魔教得胜,但也不愿殷六叔他们得胜,一面是父亲的一派,一面是母亲的一派,可是双方却在势不两立的恶斗,每一个人被杀,他都是心中一凛,一阵难过。

  殷梨亭一观战局,说道:“敌方是锐金、洪水、烈火三旗,嗯,崆峒派在这里,华山派到了,昆仑派也到了。我方三派会斗敌人三旗。青书,咱们也参战罢。”长剑在空中虚劈一招,嗡嗡作响。宋青书道:“且慢,六叔你瞧,那边尚有大批敌人,待机而动。”

  张无忌顺着他手指向东方瞧去,果见战场数十丈外黑压压的站着三队人马,行列整齐,每队均有一百余人。战场中三派斗三旗,眼前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但若魔教这三队投入战斗,崆峒、华山、昆仑三派势必大败,只是不知如何,这三队始终按兵不动。

  灭绝师太和殷梨亭都暗暗心惊。殷梨亭问宋青书道:“这些人干么不动手?”宋青书摇头道:“想不通。”蛛儿突然冷笑道:“那有什么想不通?再明白也没有了。”宋青书脸上一红,默然不语。灭绝师太想要出口相询,但终于忍住。殷梨亭道:“还请姑娘指点。”

  蛛儿道:“那三队人是天鹰教的。天鹰教虽是明教旁支,但向来和五行旗不睦,你们若是将五行旗杀光了,天鹰教反而会暗暗欢喜。殷天正说不定便能当上明教的教主啦。”

  灭绝师太等登时恍然大悟。殷梨亭道:“多谢姑娘指点。”灭绝师太向蛛儿瞪了一眼,点了点头,心想:“金花婆婆武功不弱,想不到她一个小小徒儿,却也如此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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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6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5)

  这时峨嵋群弟子已先后到达,站在灭绝师太身后。静玄道:“宋少侠,说到布阵打仗,咱们谁也不及你,大伙儿都听你号令,但求杀敌,你不用客气。”宋青书道:“六叔,这个 ……这个……侄儿如何敢当?”灭绝师太道:“这当儿还讲究什么虚礼?发号令罢。”

  宋青书眼见战场中情势急迫,昆仑派对战锐金旗颇占上风,华山派和洪水旗斗得势均力敌,崆峒派却越来越感不支,给烈火旗围在垓心,在施屠戮,便道:“咱们分三路冲下去,一齐攻击锐金旗。师太领人从东面杀入,六叔领人从西面杀入,静玄师叔和晚辈等从南面杀入……”

  静玄奇道:“昆仑派并不吃紧啊,我看倒是崆峒派十分危急。”宋青书道:“昆仑派已占上风,咱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当能一举而歼锐金旗,余下两旗便望风披靡。倘若去救援崆峒,杀了个难分难解,天鹰教来个渔翁得利,那便糟了。”静玄大是钦服,道:“宋少侠说得不错。”当即将群弟子分为三路。

  蛛儿拉着张无忌的雪橇,道:“咱们走罢,在这儿没什么好处。”说着转身便行。宋青书发足追上,横剑拦住,叫道:“姑娘休走。”蛛儿奇道:“你拦我干什么?”宋青书道: “姑娘来历甚奇,不能如此容你走开。”蛛儿冷笑道:“我来历奇便怎样?不奇又怎样?”

  灭绝师太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大开杀戒,将魔教人众杀个干净,听得蛛儿和宋青书斗口,身形一晃,已欺近身去,伸手点了她背上、腰间、腿上三处穴道。蛛儿和她武功相去太远,这一下全无招架之功,膝弯一软,倒在地下。

  灭绝师太长剑挥动,喝道:“今日大开杀戒,除灭妖邪。”和殷梨亭、静玄各率一队,直向锐金旗冲去。

  昆仑派何太冲、班淑娴夫妇领着门人弟子对抗锐金旗本已颇占优势,峨嵋、武当两派一冲入,声势更是大盛。灭绝师太剑法凌厉绝伦,没一名明教的教众能挡得了她三剑,但见她高大的身形在人丛中穿插来去,东一刺,西一劈,瞬息间便有七名教众丧生在她长剑之下。

  锐金旗掌旗使庄铮见情势不对,手挺狼牙棒抢上迎敌,才将灭绝师太挡住。十余招一过,灭绝师太展开峨嵋剑法,越打越快,竭力抢攻。但庄铮武艺甚精,一时竟和她斗个旗鼓相当。这时殷梨亭、宋青书、何太冲、班淑娴等人放手大杀,锐金旗下虽也不乏高手,便如何敌得过峨嵋、昆仑、武当三派联手,顷刻间死伤惨重。

  庄铮砰砰砰三棒,将灭绝师太向后逼退一步,跟着又是一棒,搂头盖脸的压将下来。灭绝师太长剑斜走,在狼牙棒上一点,使一招“顺水推舟”,要将他狼牙棒带开。那知庄铮是明教中非同小可的人物,在武林中实可算得一流高手,他天生臂力奇大,内功外功俱臻上乘。这时狼牙棒上感到对方剑上内力,大喝一声,一股刚猛的臂力反弹出去,拍的一响,灭绝师太长剑断为三截。

  灭绝师太兵刃断折,手臂酸麻,却不退开闪避,反手抽出背上负着的倚天剑,寒芒吞吐,电闪星飞,一招“铁锁横江”推送而上。庄铮猛觉手下一轻,狼牙棒生满尖齿的棒头已被倚天剑从中剖开,跟着半个头颅也被这柄锋利无匹的利剑削下。

  锐金旗旗下诸人眼见掌旗使丧命,尽皆大声呼叫,红了眼不顾性命的狠斗,昆仑和峨嵋门下接连数人被杀。

  洪水旗中一个叫道:“庄旗使殉教归天,锐金、烈火两旗退走,洪水旗断后。”烈火旗阵中旗号一变,应命向西退却。但锐金旗众人竟是愈斗愈狠,谁也不退。

  洪水旗中那人又高声叫道:“洪水旗唐旗使有令,情势不利,锐金旗诸人速退。日后再为庄旗使报仇。”锐金旗中数人齐声叫道:“请洪水旗速退,将来为我们报仇雪恨。锐金旗兄弟,人人和庄旗使同生共死。”

  洪水旗阵中突然扬起黑旗,一人声如巨雷,叫道:“锐金旗诸位兄弟,洪水旗决为你们复仇。”锐金旗中这时尚剩下七十余人,齐声叫道:“多谢唐旗使。”只见洪水旗旗帜翻动,向西退走。华山、崆峒两派见敌人阵容严整,断后者二十余人手持金光闪闪的圆筒,不知有何古怪,便也不敢追击。各人回过头来,向锐金旗夹攻。

  这时情势已定,昆仑、峨嵋、武当、华山、崆峒五派围攻明教锐金旗,除了武当派只到二人,其余四派都是精英尽出。锐金旗掌旗使已死,群龙无首,自然不是对手,但旗下诸人竟然个个重义,视死如归,决意追随庄铮殉教。

  殷梨亭杀了数名教众,颇觉胜之不武,大声叫道:“魔教妖人听着:你们眼前只有死路一条,赶快抛下兵刃投降,饶你们不死。”那掌旗副使哈哈笑道:“你把我明教教众忒也瞧得小了。庄大哥已死,我们岂愿再活?”殷梨亭叫道:“昆仑、峨嵋、华山、崆峒诸派的朋友,大伙儿退后十步,让这批妖人投降。”各人纷纷后退。

  灭绝师太却恨极了魔教,兀自挥剑狂杀。倚天剑剑锋到处,剑折刀断,肢残头飞。峨嵋派弟子见师父不退,已经退下了的又再抢上厮杀,变成了峨嵋派独斗锐金旗的局面。

  明教锐金旗下教众尚有六十余人,武功了得的好手也有二十余人,在掌旗副使吴劲草率领下,与峨嵋派的三十余人相抗,以二敌一,原可稳占上风。但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实在太过锋锐,她剑招又是凌厉之极,青霜到处,所向披靡,霎时之间,又有七八人丧于剑下。

  张无忌看得不忍,对蛛儿道:“咱们走罢!”伸手去解她身上穴道,那知在她背心和腰间推拿几下,蛛儿只感一阵酸麻,穴道却解不开,才知灭绝师太内力深厚,出手轻轻一点,劲力直透穴道深处,他解法虽然对路,却非片刻之间所能奏功。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只见锐金旗数十人手中兵刃已尽数断折,一来四面昆仑、华山、崆峒诸派人众团团围住,二来教众也不想逃遁,各凭空手和峨嵋群弟子搏斗。

  灭绝师太虽然痛恨魔教,但她以一派掌门之尊,不愿用兵刃屠杀赤手空拳之徒,左手手指连伸,脚下如行云流水般四下飘动,片刻之间,已将锐金旗的五十多人点住穴道。各人呆呆直立,无法动弹。旁观众人见灭绝师太显了这等高强身手,尽皆喝采。

  这时天将黎明,忽见天鹰教三队人众分东南北三方影影绰绰的移近,走到十余丈外,便停步不动,显是远远在旁监视,不即上前挑战。

  蛛儿道:“阿牛哥,咱们快走,要是落入了天鹰教手中,可糟糕得紧。”张无忌心中对天鹰教却有一片难以形容的亲近之感。那是他母亲的教派,当想念母亲之时,往往便想:“ 母亲是见不到了,几时能见外公和舅舅一面呢?”这时天鹰教人众便在附近,只想看看外公舅舅是不是也在其间,实不愿便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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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6)

  宋青书走上一步,对灭绝师太道:“前辈,咱们快些处决了锐金旗,转头再对付天鹰教,免有后顾之忧。”灭绝师太点了点头。

  东方朝日将升,朦朦胧胧的光芒射在灭绝师太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长长的影子,威武之中,带着几分凄凉恐怖之感。她有心要挫折魔教的锐气,不愿就此一剑将他们杀了,厉声喝道:“魔教的人听着:那一个想活命的,只须出声求饶,便放你们走路。”

  隔了半晌,只听得嘿嘿、哈哈、呵呵之声不绝,明教众人一齐大笑,声音响亮。

  灭绝师太怒道:“有什么好笑?”锐金旗掌旗副使吴劲草朗声道:“我们和庄大哥誓共生死,快快将我们杀了。”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说道:“好啊,这当儿还充英雄好汉!你想死得爽快,没这么容易。”长剑轻轻一颤,已将他的右臂斩了下来。

  吴劲草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说道:“明教替天行道,济世救民,生死始终如一。老贼尼想要我们屈膝投降,乘早别妄想了。”

  灭绝师太愈益愤怒,刷刷刷三剑,又斩下三名教众的手臂,问第五人道:“你求不求饶?”那人骂道:“放你老尼姑的狗臭屁!”

  静玄闪身上前,手起一剑,斩断了那人右臂,叫道:“让弟子来诛斩妖孽!”她连问数人,明教教众无一屈服。静玄杀得手也软了,回头道:“师父,这些妖人刁顽得紧……”意下是向师父求情。灭绝师太全不理会,道:“先把每个人的右臂斩了,若是倔强到底,再斩左臂。”静玄无奈,又斩了几人的手臂。

  张无忌再也忍耐不住,从雪橇中一跃而起,拦在静玄身前,叫道:“且住!”静玄一怔,退了一步。张无忌大声道:“这般残忍凶狠,你不惭愧么?”

  众人突然见到一个衣衫褴褛不堪的少年挺身而出,都是一怔,待得听到他质问静玄的这两句话理正词严,便是名派的名宿高手,也不禁为他的气势所慑。

  静玄一声长笑,说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张无忌道:“这些人个个轻生重义,慷慨求死,实是铁铮铮的英雄好汉,怎能说是邪魔外道?”静玄道:“他们魔教徒众难道还不是邪魔外道?那个青翼蝠王吸血杀人,害死我师妹师弟,乃是你亲眼目睹,这不是妖邪,什么才是妖邪?”

  张无忌道:“那青翼蝠王只杀了二人,你们所杀之人已多了十倍。他用牙齿杀人,尊师用倚天剑杀人,一般的杀,有何善恶之分?”

  静玄大怒,喝道:“好小子,你竟敢将我师父与妖邪相提并论?”呼的一掌,往他面门击去,张无忌急忙闪身相避。静玄是峨嵋门下大弟子,武功已颇得师门真传,这一掌击他面门,实是虚招,待得张无忌一闪身,立时飞出左腿,一脚踢中他的胸口。

  但听得砰嘭、喀喇两声,静玄左腿早断,身子向后飞出,摔在数丈之外。原来张无忌胸口中了敌招,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然的发出抗力,他招数之精固远远不及静玄,但九阳神功威力何等厉害,敌招劲力愈大,反击愈重,静玄这一腿便如踢在自己身上一般。幸好静玄没想伤他性命,这一腿只使了五成力,自己才没受厉害内伤。

  张无忌歉然道:“真对不住!”抢上去欲扶。静玄怒道:“滚开,滚开!”张无忌道: “是!”只得退开。峨嵋派两名女弟子忙奔过去扶起了大师姊。

  旁观众人大都识得静玄,知道她是灭绝师太座下数一数二的好手,怎地如此不济,一招之间便给这破衫少年摔出数丈?若说徒负虚名,却又不然,适才她会斗锐金旗时剑法凌厉,那是人人见到的。难道人不可貌相,这褴褛少年竟具绝世武功?

  灭绝师太也是暗暗吃惊:“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路道?我擒获他多日,一直没留心于他,原来真人不露相,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便要将静玄如此震出,也是有所不能,当今之世,只怕唯有张三丰那老道,以百年的内功修为,才有这等能耐。”灭绝师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不敢小觑了张无忌,却也无半分畏惧之心,横着眼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这时张无忌正忙于替锐金旗的各人止血裹伤,手法熟练之极,伸指点了各人数处穴道,断臂处血流立时大减。旁观各人中自有不少疗伤点穴的好手,但他所使的手法却令人人自愧不如,至于他所点的奇穴,更是人所不知。掌旗副使吴劲草道:“多谢小侠仗义,请问高姓大名。”张无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回过身来,小子,接我三剑。”

  张无忌道:“对不起,请师太稍等,救人要紧。”直到替最后一个断臂之人包扎好了伤口,这才回身,抱拳说道:“灭绝师太,我不是你对手,更不想和你老人家动手,只盼你们两下罢斗,揭开了过去的怨仇。”他说到“两下罢斗”这四个字之时,辞意十分诚恳。他心中所想到的双方,正是已去世的父母,一边是父亲武当派的名门正派,一边是母亲天鹰教的邪魔外道。

  灭绝师太道:“哈哈,凭你这臭小子一言,便要我们罢斗?你是武林至尊么?”张无忌心念一动,问道:“请问是武林至尊便怎样?”灭绝师太道:“他便有屠龙刀在手,也得先跟我的倚天剑争个高下。当真成了武林中的至尊,那时再来发号施令不迟。”峨嵋群弟子听师父出言讥刺张无忌,都笑了起来。别派中也颇有人附和讪笑。

  以张无忌的身份年纪,说出“罢斗”的话来原是大大不配,他听得各人讥笑,登时面红耳赤,但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要杀死这许多人?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儿,你杀死了他们,他们家中孩儿便要伶仃孤苦,受人欺辱。你老人家是出家人,请大发慈悲罢。”他原本不擅辞令,但想到自己身世,出言便即真挚。这几句话情辞恳切,众人听了都是心中一动。

  灭绝师太脸色木然,冷冰冰的道:“好小子,我用得着你来教训么?你自负内力深厚,在这儿胡吹大气。好,你接得住我三掌,我便放了这些人走路。”

  张无忌道:“我连你徒儿的一掌都躲不开,何况是师太?我不敢跟你比武,只求你慈悲为怀体念上天好生之德。”

  吴劲草大声叫道:“曾相公,不用跟这老贼尼多说。我们宁可个个死在老贼尼的手下,何必要她假作宽大。”

  灭绝师太斜眼瞧着张无忌,问道:“你师父是谁?”

  张无忌心想:“父亲、义父虽都教过我武功,却都不是我的师父。”说道:“我没师父。”此言一出,众人均是大感奇怪,本来心想他在一招之间震跌静玄,自是高人之徒,各人心中都还存着三分顾忌,那知他竟说没有师父。武林中人最尊师道,不肯吐露师父姓名,那是常事,但决不敢有师而说无师,他说没有师父,那便是真的没有师父了。

  灭绝师太不再跟他多言,说道:“接招罢!”右手一伸,随随便便的拍了出去。

  当此情势,张无忌不能不接,当下不敢大意,双掌并推,以两只手同时来接她一掌。不料灭绝师太手掌忽低,便象一尾滑溜无比、迅捷无比的小鱼一般,从他双掌下穿过,波的一响,拍在他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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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1-1-2012 11:1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回 倚天长剑飞寒芒(7)

  张无忌一惊之下,护体的九阳神功自然发出,和对方拍来的掌力一挡,就在这两股巨大的内劲将触未撞、方遇未接之际,灭绝师太的掌力忽然无影无踪的消失。张无忌一呆,抬头看她时,猛的里胸口犹似受了铁锤的一击。他立足不定,向后接连摔了两个筋斗,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便似一堆软泥。

  灭绝师太的掌力如此忽吞忽吐,闪烁不定,引开敌人的内力,然后再行发力,实是内家武学中精奥之极的修为。旁观众人中武功深湛之士识得这一掌的妙处,都忍不住喝采。

  蛛儿大急,抢到张无忌身旁,伸手待去相扶,不料腿膝一麻,便又摔倒。原来她虽得张无忌解穴,但血脉未曾行开,眼见他受伤,焦急之下,便即奔出相救,但过得片刻,终于站立不定,叫道:“阿牛哥,你……你……”

  张无忌但觉胸口热血翻涌,摇了摇手,道:“死不了。”慢慢爬起身来。只听灭绝师太对三名女弟子道:“将一干妖人的右臂全都砍了。”那三名女弟子应道:“是!”挺剑走向锐金旗众人。张无忌忙道:“你……你说我受得你三掌,就放他们走路,我……我挨过你一掌,还有……还有两掌。”

  灭绝师太击了他一掌,已试出他的内功正大浑厚,绝非妖邪一路,甚至和自己所学颇有相似之处,又见他虽然袒护魔教教众,实则不是魔教中人,说道:“少年人别多管闲事,正邪之分,该当清清楚楚。适才这一掌,我只用了三分力道,你知道么?”

  张无忌知她以一派掌门之尊,自是不会虚言,她说只用三分力道,那便是真的只用三分,但不论余下的两掌如何难挨,总不能顾全自己性命,眼睁睁让锐金旗人众受她宰割,便道:“在下自不量力,再受……再受师太两掌。”

  吴劲草大叫道:“曾相公,我们深感你的大德!你英雄仗义,人人感佩。余下两掌千万不可再挨。”

  灭绝师太见蛛儿倒在张无忌身旁,嫌她碍手碍脚,左手袍袖一拂,已将她身子卷起,向后掷出。周芷若抢上一步接住,将她轻轻放在地下。蛛儿急道:“周姊姊,你快劝他别再挨那两掌,你的说话,他会听的。”周芷若奇道:“他怎会听我的话?”蛛儿道:“他心中很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么?”周芷若满脸通红,啐道:“那有此事?”

  只听灭绝师太朗声道:“你既要硬充英雄好汉,那是自己找死,须怪我不得。”右手一起,风声猎猎,直袭张无忌胸口。

  张无忌这一次不敢伸掌抵挡,身形侧过,意欲避开她掌力。灭绝师太右臂斜弯急转,手掌竟从绝不可能的弯角横将过来,拍的一声,已击中他背心。他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在空中平平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下,动也不动的伏在沙里,似已毙命。灭绝师太这一招手法精妙无比,本来旁观众人都会喝采,但各人对张无忌的侠义心肠均已忍不住暗中钦佩,见他惨遇不幸,只有惊呼叹息,竟没一人叫好。

  蛛儿道:“周姊姊,求求你,快去瞧他伤得重不重。”周芷若一颗心突突跳动,听蛛儿求得恳切,原想过去瞧瞧,但众目睽睽之下,以她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如何敢去看视一个青年的伤势?何况伤他之人正是自己师父,这一过去,虽非公然反叛师门,究是对师父大大不敬,是以跨了一步,却又缩回。

  这时天已大明,阳光灿烂。过了片刻,只见张无忌背脊一动,挣扎着慢慢坐起,但手肘撑高尺许,突然支持不住,一大口鲜血喷出,重新跌下。他昏昏沉沉,只盼一动也不动的躺着,但仍是记着尚有一掌未挨,救不得锐金旗众人的性命。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硬生生坐起。但见他身子发颤,随时都能再度跌下,各人屏住了呼吸注视,四周虽有数百人众,但静得连一针落地都能听见。

  便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刹那间,张无忌突然间记起了九阳真经中的几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他在幽谷中诵读这几句经文之时,始终不明其中之理,这时候猛地里想起,以灭绝师太之强横狠恶,自己决非其敌,照着九阳真经中要义,似乎不论敌人如何强猛、如何凶恶,尽可当他是清风拂山、明月映江,虽能加于我身,却不能有丝毫损伤。然则如何方能不损我身?经文下面说道:“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他想到此处,心下豁然有悟,盘膝坐下,依照经中所示的法门调息,只觉丹田中暖烘烘地、活泼泼地,真气流动,顷刻间便遍于四肢百骸。那九阳神功的大威力,这时方才显现出来。他外伤虽重,呕血成升,但内力真气,竟是半点也没损耗。

  灭绝师太见他运气疗伤,心下也不禁暗自讶异,这少年果是有非常之能。她打张无忌的第一掌乃是“飘雪穿云掌”中的一招,第二掌更加厉害,是“截手九式”的第三式,这都是峨嵋派掌法中精华所在。第一掌她只出三分力,第二掌将力道加到七分,料想便算不能将他一掌毙命于当场,至少也要叫他筋断骨折,全身萎瘫,再也动弹不得。那知他俯伏半晌,便又坐起,实是大出她意料之外。依照武林中的比武惯例,灭绝师太原可不必等候他运息疗伤,但她自重身份,自不会在此时乘人之危,对一个后辈动手。

  丁敏君大声大叫道:“喂,姓曾的,你若是不敢再接我师父第三掌,乘早给我滚得远远的。你在这儿养一辈子伤,我们也在这儿等你一辈子呢?”周芷若细声细气的道:“丁师姊,让他多休息一会,那也碍不了事。”丁敏君怒道:“你……你也来袒护外人,是不是瞧着这小子……”她本来想说:“瞧着这小子英俊,对他有了意思啦。”但立即想到有各大门派不少知名之士在旁,这些粗俗的言语可不能出口,因此一句话没说完,便即住口。但她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下面半句话虽然没说,还是和说出口一般无异。

  周芷若又羞又急,气得脸都白了,却不分辩,淡淡的道:“小妹只是顾念本门和师尊的威名,盼望别让旁人说一句闲话。”丁敏君愕然道:“什么闲话?”

  周芷若道:“本门武功天下扬名,师父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前辈高人,自不会跟这种后生小子一般见识。只不过见他大胆狂妄,这才出手教训于他,难道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不成?本门侠义之名已垂之百年,师尊仁侠宽厚,谁不钦仰?这年轻人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便让他再去练一百年,也不能是咱们师尊的对手,多养一会儿伤,又算得什么?”这一番话说得人人暗中点头。灭绝师太心下更喜,觉得这个小徒儿识得大体,在各派的高手之前替本门增添光采。

  张无忌体内真气一加流转,登时精神焕发,把周芷若的话句句听在耳里,知道她是在极力回护自己,又以言语先行扣住,使灭绝师太不便对自己痛下杀手,不由得心中感激,站起身来,说道:“师太,晚辈舍命陪君子,再挨你一掌。”

  灭绝师太见他只这么盘膝一坐,立时便精神奕奕,暗道:“这小子的内力如此浑厚,当真邪门。”说道:“你只管出手击我,谁叫你挨打不还手?”张无忌道:“晚辈这点儿粗陋功夫,连师太的衣角也碰不到半分,说什么还手?”灭绝师太道:“你既有自知之明,那便乘早走开。少年人有这等骨气,也算难得。灭绝师太掌下素不饶人,今日对你破一破例。”

  张无忌躬身道:“多谢前辈。这些锐金旗的大哥们你也都饶了么?”灭绝师太的长眉斜斜垂下,冷笑道:“我的法名叫作什么?”张无忌道:“前辈的尊名是上‘灭’下‘绝’。 ”灭绝师太道:“你知道就好了。妖魔邪徒,我是要灭之绝之,决不留情。难道‘灭绝’两字,是白叫的么?”张无忌道:“既然如此,请前辈发第三掌。”

  灭绝师太斜眼相睨,似这般顽强的少年,一生之中确是从未见过,她素来心冷,但突然间起了爱才之念,心想:“我第三掌一出,他非死不可。这人究非妖邪一流,年纪轻轻的如此送命,不免有些可惜!”微一沉吟,心意已决,第三掌要打在他丹田的要穴之上,运内力震荡他的丹田,使他立时闭气晕厥,待诛尽魔教锐金旗的妖人之后,再将他救醒。

  她左袖一拂,第三掌正要击出,忽听得一人叫道:“灭绝师太,掌下留人!”这八个字的声音有如针尖一般的钻入各人耳中,人人觉得极下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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