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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建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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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之三 守候

齊光彥成了沈家的常客,三天兩頭門檻踩得勤之下,天晴自然而然也和他熟了起來,由最初「哥哥的朋友」的身份,晉陞到可以談天的熟人階段。
齊光彥是標準行動派的人物,說要幫天晴熟悉環境,就真的列了一張計劃表,按表行事,相處久了,她也慢慢知道,齊光彥畢業後的一年,
存了點錢,也打出名號,便積極地和朋友合開了一間律師事務所,經營得還挺有聲有色的,難怪他會說幫她安排工作不是難事。
以世俗標準來看,他的條件已經是一時之選,未來的前途是無可限量,有一次還半開玩笑地對她說:「現在發現你齊哥哥我是
世紀瀟灑純情優質美型男還不遲,看在你是我好友的妹妹,又長得甜美可人的分上,讓你享有優先預定權,要不要?要不要?這麼棒的男人,
不早點定下是你的損失哦,想預約請早!」
她只是笑,被他耍帥的動作逗得開懷。
除了心蘋姊,她後來又認識幾個人,包括宛萱姊--哥哥的前女友。
那是一種女人特有的直覺,看穿宛萱姊心裡還是放不下哥哥,問她為什麼會同意分手,她說--
「分手是我提出來的。」
「什麼?」
「我不否認,我到現在還是很愛他,但是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哥哥做了什麼?讓你……」
「沒有,他什麼都沒做。所有人都說他花心,結束一段感情之後,總是能很快地再開始另一段,但是交往當中,他從不曾腳踏兩條船過,
而且對女朋友是絕對的溫柔體貼,好到沒得挑了。」
「我不懂……」既然他這麼好,她又深愛著,為什麼要離開?
林宛萱笑了。「就算再愛他,都還有基本尊嚴,他心底藏著一個人,也許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因為他藏得太深、太好了,
可是一個真正用心在感受他的女人,看得到這一切,我不清楚這女孩是誰,更不懂他既然愛得這麼深,為什麼不乾脆去找她,
反而和一個又一個他並不是真心想要的女人交往,我只是清楚的知道,他人在我身邊,靈魂卻是遠颺的,
我甚至覺得他是在透過我想念什麼人,我不想再當替身了。」
「你相信嗎?提分手時,我流的淚不是為自己哀悼,而是為他心疼,他心裡其實很苦,我甚至擔心,我走後,」
連個情緒寄托都沒有的他該怎麼辦?有時看著他荒蕪空茫的眼神,覺得他像是掉進大海的落水者,見著了浮木都會攀住,
不管那是不是他要的.…他從來就無心要傷害任何人,只是太無助,心太慌,只能緊緊抓住任何一個能給他溫暖的女人,
不讓自己被淹沒在冰冷荒涼的孤寂之中……」
「是嗎?」她怔忡聽著,想起那晚他們的對話……「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離開他。」她捨不得。
林宛萱搖頭苦笑。「你年紀還小,不會懂的,愛著一個永遠不會愛自己的人,是很苦的一件事。」
「我懂!因為能待在自己心愛的人身邊,是很難得的一件事,有些人連守候的立場都沒有,想念成了一種奢求,其實只要能看見他,
知道他生活過得怎樣,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她振振有詞,林宛萱聽楞了,開始用全新的眼光審視她。
「你--心裡有人了嗎?」那樣堅毅的神采、執著的眸光……這不是一個不解人事的少女能說出來的話。
她抿抿唇,回道:「從小到大,我身邊只有哥哥,不曾有過熟到可以深交的異性。」
真的是這樣嗎?可是,一個不識情滋味的少女,怎可能散發出這樣的光彩?那是一種為愛燃燒的執著啊……
既然是沈瀚宇的妹妹,果然也遜色不到哪裡去,沈天晴--她是一個奇特、耐人尋味的女孩。
除了林宛萱之外,她還認識了好多新朋友,有男的、女的,大多是沈瀚宇熟識的,每個人也都拿她當自家小妹疼愛,除了沈瀚宇這層因素外,
當然也因為她有顆玲瓏慧心,自然就能吸引別人的靠近。
她喜歡親近他們,因為他們代表了哥哥這六年的生活,由他們身上,她可以更瞭解哥哥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感覺又向他靠近了一大步,
補足六年的空白。
她會一點一滴慢慢地追回這些日子以來他們所錯失的,她相信只要她夠努力,就可以再次追回以前的時光,包括記憶中她最想念的哥哥,
以及--兩心相知的過往。
隔年,沈瀚宇畢業,同時順利考取醫師執照,而她也不負眾望,如願考上大學,從心所欲去讀她的美術系。   
哥說得沒錯,她從小就對畫畫感興趣,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不安分地在他作業簿上亂塗鴉了,害他作業要重寫好幾次,
又拿淌著口水對他無辜笑著的小娃娃沒轍;後來懂事了,別人用文字寫日記,她卻是用繪圖方式記錄心情。
他的堅持,圓了她的夢。
但是她也有她的堅持,在成為大學生的同時,她也豪情萬千地宣告:她要自己打工賺取學費!
這樣的生活很充實,也很平靜,她甚至希望,能夠就這樣和他相互扶持過一輩子,沒有大風大浪,平凡、踏實,這樣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晚上近十一點就寢前,她到廚房倒了杯水,經過還透著燈光的房門,她敲了兩下,探進頭來。「哥,還在忙嗎?」
埋首電腦桌前的沈瀚宇,十指在鍵盤上忙碌敲打著,瞥了她半秒,眼睛又粘回螢幕上。「進來啊!」
她晃進房間,盤腿坐在床上,偏頭欣賞他工作時專注的側臉,但仍沒忘記問:「我在這裡會不會打擾到你?」
「不會。」一邊回答,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英文由他指尖流洩而出。
今天參與一場換心手術,由三名醫師聯合操刀,其他兩名都是院內的權威醫師,只是沒想到這麼重要的大手術,資歷尚淺的他會在名單之內,
有這難得的機會去吸收實戰經驗,連他都受寵若驚。
這當中的栽培意味太過明顯,同期的醫師私底下又羨又妒,說他前途看好。
肉體上很累,心靈卻很充實,他負責寫下包含手術過程與見解的完整報告,他有自信,交出一份精彩絕倫的報告。
「哥,我有事跟你說,可以嗎?」
「你說。」
「事務所禮拜天休假,齊哥說--」
「齊哥?」他停手,半側過身。「你們幾時這麼熟了?」
沈天晴抿唇輕笑。「他說『哥吾哥以及人之哥』,他和你感情那麼好,又那麼照顧我,我要是有點良心的話,就該拿出對你一半的敬愛分他。」
沈瀚宇輕哼:「這傢伙!」連這點便宜也要占。
「他說陽明山正逢花季,約我去走走耶,我可不可以去?」
沈瀚宇思考了下。「記得多帶件外套,山上會冷。」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回頭看一眼寫到一半的報告,繼續埋首努力。「可能沒辦法,這報告星期一要搞定,你去吧,自己小心安全。」
沒辦法多抽點時間陪她到處走走,讓他倍感愧疚,能有人帶她到處走走,別成天悶在家裡,他其實是贊成的,齊光彥這個人,
只是愛在嘴上討便宜而已,人格還是有的,把晴托給他代為照料,他很放心。
他們該算是同類人吧,面對感情時,有顆不安定的靈魂,但從來都沒有刻意玩弄女人、輕視愛情,他們只是停不下來而已。
沈天晴趴臥在床上,托腮瞧他,百看不膩。
「我今晚可以睡在這裡嗎?」她喜歡看他工作的樣子,認真的表情很帥。
「燈太亮,你不好睡。」
「不會!」她嘟著嘴反駁。
他思忖了下。「把腳縮進去,被子蓋好,感冒我可不理你!」
她沒縮回亂晃的腳,而是跳下床,勾住他的脖子用力親了一記。「謝謝哥!」然後開開心心地鑽進被窩裡,滿足地閉上眼,
沒留意到當場呆怔的沈瀚宇。
右手輕撫上頰邊的印記,一記突如其來的親吻,震麻了他腦海所有的思緒--
齊光彥和天晴愈走愈近,近到最後,她完全把他當自己人在看待了,這些全都是在不自覺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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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正察覺到,是在沈瀚宇實習生涯即將結束的前一個月。
那天,他接到齊光彥的電話--
「瀚宇,明天我想約小晴出去。」
「去問晴要不要去啊,你告訴我幹麼?」他回得莫名其妙。這傢伙搞錯對象了吧?
「我也知道要問她,可是每次約她,十次有九次半她會回答:『我要回去問哥哥。』你不點頭,她哪敢說好?小晴把你的話
看得比中華民國的法律還重要,不如直接來問你比較快。」
值了一天班,精神有些疲憊,沈瀚宇放鬆筋骨,半躺靠在椅背上,隨口問了句:「你預備帶她去哪裡?」
「貓空喝茶,順便看夜景談心。」
「喝茶?」他淡哼。「齊少爺,本人認識你快七年了,你連杯白開水都沒請我喝過,還看夜景談心咧!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談著、談著就獸性大發了?你說我放心把妹妹送進狼嘴嗎?」
「被你發現啦?」齊光彥痞痞地笑道:「其實我垂涎小晴很久了,這麼甜美動人的女孩誰會不心動?同樣身為男人,你應該很清楚的--」
沈瀚宇唇畔笑意倏地一收。「齊光彥!你最好告訴我,你只是在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是真的想追小晴。」不然誰會那麼閒,早晚噓寒問暖;接到她一通電話,再遠都不辭辛勞;一有機會就拚命猛約佳人,
只差沒挖心掏肺給她,照顧朋友的妹妹也有個限度吧?
所以小晴那句:「我要回去問哥哥。」才會讓他感傷到直想回家抱著棉被痛哭,他實在很怕哪天向她告白,她還傻呼呼地回他一句:
「我要問哥哥可不可以讓你當男朋友。」
有沒有搞錯啊!她又不是未成年少女,沒必要事事徵求家人同意吧?
這輩子他還沒對哪個女孩子如此用心過耶!偏偏小女主角老是在狀況外,一點都感受不到他熱烈的追求誠意,淨說些殺風景的話。
這下可好了,當初為了想更親近她,抓了個「哥哥」的名義,沒想到反而作繭自縛,不管他對她再好,她都一徑地認定
那是「兄長式」的疼愛,嘔得他直想拿頭去撞牆,死給她看算了!
就在幾乎嘔出內傷時,他終於痛定思痛,決定遷就她。既然在她心中,哥哥的話佔有舉足輕重的份量,那他不如直接從沈瀚宇那一方著手,
只要沈瀚宇同意,會比他綵衣娛親、耍盡上百種白癡追求花招還有效。
雖然這種方法有點沒人格,但是天可憐見,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他是律師,只懂得善用對自己有利的方式來打贏官司,
在愛情中也是一樣。
但是,他沒想到,他這如意算盤打得大錯特錯!
「齊光彥!我把晴交給你,是要你照顧好她,不是要你成天想著怎麼染指她,連朋友的妹妹你都不放過,你這禽獸還有沒有人性!?」
齊光彥差點被吼破耳膜,隔了幾秒才把電話放回耳邊。「什麼叫染指啊?我可是認真地在追求小晴,你反應會不會太激動了?」
「認真?女朋友換過幾個,你有沒有臉自己算算看?我警告你,離晴遠一點,她不是你能玩玩的對象!」沈瀚宇氣炸了,
沒想到他從一開始接近晴就是居心不良!
「那又怎樣?你換過的女朋友只會比我多,不會比我少,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種話?」齊光彥小小被惹毛,頂了回去。
「我從沒說過自己有多乾淨,就因為這樣,我很有自知之明,好女人我要不起,像我們這種人,只會讓女人傷心。」不管渴望得心有多痛,
他永遠只能遠遠看著,不敢、也不能伸出手去爭取……
「那是你,我不一樣。就因為你莫名其妙的自卑,沒勇氣去爭取所愛,害心蘋傷了多少次心?可是我不同,愛上了,我會勇於面對自己的心,
只要我想,就有絕對的自信給她幸福,你自己孬種,不要把我也算進去!」
「愛?」他輕輕地笑了,在齊光彥聽來,竟覺那笑聲淒涼得鼻酸。「不要跟我談愛,你不會比我更懂,起碼你不曾體會過由天堂掉入地獄,
一顆心必須狠狠剖開,挖空裡頭所有的東西再縫回去,假裝那些東西從來不曾存在過,讓日子麻木過下去的感覺--」
將心挖空?那裡頭還剩什麼?
他的意思是,他的心早就死了嗎?
「既然割捨得那麼痛苦,為什麼不放膽去要?我不懂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我--」沈瀚宇張口,卻無言。
「我不管你怎麼說,反正小晴我是追求定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是個值得我去珍惜的女孩,我不是玩玩而已。」
沈瀚宇握緊拳頭。「如果我堅決反對到底呢?」
「我還是會盡全力去爭取,絕不放棄。」
「你以為晴會聽你的,還是我的?」
「那就各憑本事了,但是,容我不客氣地說一句:沈瀚宇,你真他XX的自私!利用妹妹對親人的重視,綁住她追求幸福的腳步,這樣為難她,
你算什麼哥哥?說得更坦白一點,你『只是』哥哥,不是她的丈夫,憑什麼獨佔她,不許她去追尋真愛?」
一字一句,狠狠敲擊到他心靈深處,重重地、殘忍地敲擊著,痛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不記得他們最後是怎麼結束通話,他失神呆坐著,直到沈天晴由外頭回來。
「咦?哥,你不是說會晚點回來嗎?我還沒煮飯呢!」
他茫然抬眼,相映她臉上的盈盈淺笑,他連一絲虛弱的笑花都扯不開。「你去哪裡了?」
「我去齊哥那裡拿照片啊!」她揚了揚手中成疊的照片。「上回去九份的時候拍的,本來齊哥說要送我回來,但我想說路又不是不熟,
就沒麻煩他了。你要不要看看拍得好不好看?」
沒留意到他神色不對勁,她興致勃勃地挨靠到他身邊,一張翻過一張,與他一同觀賞。
「這張怎麼回事?」他指著其中一張她讓齊光彥摟著腰的照片,這舉止有多親密,幾乎有了情侶的錯覺,她不曉得嗎?
沈天晴吐吐舌。「他在鬧我啦!知道我怕癢,每次都這樣,連拍照都乘機欺負我,我就躲啊,結果被他抓到,不小心就拍下來了。」
他深吸了口氣,翻過幾張。「那這個呢?」
他必須努力壓抑,才能不用力對她大吼--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一個女孩讓男人親到拍照留念了,還能沒什麼嗎?
她悄悄覷了他一眼,小聲咕噥:「是他說要和我賭這條階梯是雙數還是單數,我輸的話要我讓他親一下,我又沒答應,是他偷襲我。」她不笨,
心底隱約也察覺到齊光彥的企圖,但他不明說,她也不能表明什麼,畢竟他是哥哥的朋友,總不能讓哥哥難做人。
你不也被偷襲得很樂在其中!
沈瀚宇盯視她撅著嘴抱怨的小女兒嬌態,忍著沒說出口。
終於察覺到他異常的沉默,她偏頭問:「哥,你怎麼了?」
「沒事。」
「那禮拜六齊哥說--」
「不許去!」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揚高的音量,連他自己都嚇到了。
「……哥?」
「女孩子一天到晚往外跑,這樣像什麼話?」他壓低音量,硬是繞了個彎自圓其說。
「可是,之前也是哥說--」
「我沒要你一天到晚粘著他不放!你自己留意到沒有?你現在一天到晚滿口都是齊哥,你書還讀不讀?還有沒有把哥哥放在眼裡?
你滿腦子只容得下他嗎?」
現在的她,是不是沒他也可以了?
他惴測著,突然一陣惶恐。
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不被需要,一直以來,她把他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直到另一個更重要的人出現,佔據他一輩子都無法扮演的角色……
就連最後守護者的資格都失去,那麼,她身邊還有他立足之地嗎?
他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哥--不喜歡我和他走得太近嗎?」她思考了好久,輕問出口。
「我……」只有他才知道,這不是針對齊光彥,而是任何一個對她有企圖的男人,這種想獨佔她的私心,連他都自我厭惡。
「你知道--他想追你嗎?」他困難地擠出聲音。
「追我?」她瞪大眼。「誰說的?」
「不用任何人說,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到!」
是這樣嗎?哥也察覺到了,所以今天才會表現得如此反常,他--在吃醋?
她淺淺笑了,靠在他懷中,溫柔地抱住他。「不管他喜不喜歡我,那都不重要,我只要跟哥在一起,這樣就夠了。」
真的可以這樣嗎?以兄妹的身份,一生相守?
她將柔柔情意揉進他的胸懷,卻沒瞧見他緊鎖的眉宇之間,那抹深深的、深深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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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4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之四 缺心

大一結束,沈天晴以亮眼的成績領取獎學金,同時拿著成績單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挑眉向哥哥炫耀:「我沒丟哥的臉哦!」
沈瀚宇不遑多讓地遞出一張人事命令,笑道:「哥也沒讓你丟臉。」
這什麼東西?她好奇地攤開來。「你要去英國受訓?」
「你不要緊張,才三個月而已。院長曾經暗示過,等受訓回來,我的職務和薪資會有所更動。」
「噢。」可是--三個月耶!中間剛好卡到她的生日,今年他又沒辦法陪在她身邊了。
她有些小失望,不過想起哥哥的前途,她強自綻開笑顏,不想絆住他。
為了慶祝沈天晴的成績優異、同時也替沈瀚宇送行,一群人興致一來,約了到錢櫃唱歌唱通宵。
畢竟是年輕人,瘋起來完全不顧形象,一不留神,大夥兒都有幾分薄醉,開始搶啤酒杯的搶啤酒杯,搶麥克風的拚命飆歌飆到破嗓。
「我的歌、我的歌啦,你不要搶--」一腳踢開學弟,林宛萱奪魁,得意地扯開嗓門,唱著唱著,聲音開始哽咽,原本故作無謂的表情,
由臉上崩坍--

「你像過去那樣走來 緊緊用雙手將我環繞 你的溫柔其實如刀 要我還你怎樣的笑 我明明都知道 這將是最後的擁抱
你給我一個圈套 我不能跳不能遁逃   我拿什麼和你計較 我想留的你想忘掉   曾經幸福的痛苦的 該你的該我的 到此一筆勾銷……」

迷濛的眼,在空中與沈瀚宇交會,淚水自臉上從容決堤。
吵雜的包廂淹沒了她無聲的淚,只有沈天晴--
她看到了。

「你知道,那首歌是唱給你聽的。」
「嗯。」
喧鬧的包廂之外,走廊盡頭傳來輕淺的男女對話。
「我真沒用,連想好好為你唱首歌都做不到。」她自嘲。
「小萱--」
身體一陣虛浮,林宛萱軟軟地將頭枕靠在他肩上,一如還戀愛時那樣。
「今晚去你那裡,好嗎?」她伸手,圈住他的頸子。
「你醉了。」沈瀚宇輕扶住她的腰。
她隨意抵靠在牆上,纏在他身上的手沒放。「我沒醉,你知道我的酒量,這不足以使我醉。我只是想再抱抱你,感受你的體溫,
這樣而已--」
沈瀚宇低頭凝視困在牆與他之間,她醺紅的醉顏。
「我們分手了。」他輕聲提醒她。
「我知道。但是你想要有人陪,不是嗎?」
「不能是你。」既然試過,清清楚楚知道給不起她要的,再去利用她的深情予取予求,填補自身的空虛,這種行為太卑劣。
是啊,這就是沈瀚宇,他有他的人格、他的原則,也是這樣的他,讓她泥足深陷,愛得毫無理智。
「從分手到現在,你老實告訴我,你曾經想念過我、有過一絲絲心痛的感覺嗎?就算只有一點點?」
「……」
「你知道嗎?有時真的很恨你,恨你太誠實,連欺騙我都不願意。」他從來都沒有騙她,是她太傻,以為只要他和她肯努力,
終究會盼到期待中的愛情降臨。只是,她終究還是失敗了,代價是一身的傷,這從來就不能怪他。
「雖然分手是我提出的,我也不曾後悔作下這樣的決定,因為我知道你給不起我要的愛情,可是你知道嗎?不管再過多久,
看著這張俊俏的臉孔,心還是會痛,痛得沒辦法再故作瀟灑……」
沈瀚宇只是沉默,安靜、有耐性地聽著她說。
她苦澀輕哼。「多可笑,以為自己夠理智,到頭來才發現,原來我比想像中的還要愛你,如果現在你要求復合,我想我一定會答應你……」
他不語,而她也沒期待他表示什麼,逕自接續。「但是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像我愛你那樣地愛我,
我也不可能遷就那樣殘缺的感情。知道我為什麼要提分手嗎?因為你沒有靈魂!我明白你很努力地想愛上我,但是眼睛騙不了人,你沒有心、
沒有靈魂,只要你一天找不回來,你就永遠沒有辦法去愛任何一個女人!」
她伸出手,輕輕撫著眼前這張至今依舊愛得心口發痛的俊顏。「每一個你交往過的女人都恨不了你的原因,
就是在於你很認真地看待每一段感情,你從來就不是在玩愛情遊戲,愛不了我們,你心裡比誰都苦,所以我們沒有辦法恨,
甚至心疼著這樣的你。瀚宇,我能問嗎?那個讓你失了心的女人,是誰?」
「……不能。」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這是你心靈深處誰也碰觸不了的禁忌,但至少我有權利知道,你會和我交往的原因,是因為『她』嗎?
有時我會覺得,你是透過我尋找著什麼……」
他垂眸,拇指指腹沿著她優美的唇形輕輕挲撫。「你微笑時,頰畔會有淺淺的酒窩……」
難怪,他總是看著微笑的她失神。
勾下他的頭,她主動吻住他微涼的唇,這是最後一次,讓她好好記住與他纏綿的感覺。
沈瀚宇沒有拒絕,輕擁住她,描繪他最愛的優美唇形,同時也嘗到滑過相貼唇畔間,她心碎的淚。
「不管如何,你給過我最美的回憶,我由衷感謝,不管那個人是心蘋還是任何人,我都希望你能早日尋回那顆遺落的心。」她鬆了手,
離開他的懷抱。「我先回去了,幫我跟大家說一聲。」
「我送你回去--」
她搖頭,微笑婉拒。「你是今天的主角,怎麼可以先走?」
「可是你喝了酒--」他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
「還沒醉到回不了家。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明明不愛,卻又對我這麼好,你知道嗎?這樣的溫柔對女人而言,其實更殘忍,有時冷酷一點,
反而是解脫。」
他無言了,默默看著她……
「再見了,我最愛的男人,祝你幸福。」戀戀不捨地吻了下他的唇角,越過他,獨自走向沒有他的人生。他沒挽留,倚在牆邊,目送她走遠,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收回目光,轉身想回包廂,冷不防地對上一雙清眸--
一張不言不語、幽然與他對望的清韻容顏……
他心臟一陣揪沉。
一直到回家,沈天晴始終沒多說什麼,異常地沉默,他不曉得,她到底站在那裡多久,又看到了多少,她不說,他也不問。
連齊光彥都察覺到他們氣氛不對勁,頻頻關心探問。
從進屋之後,他就一直站在陽台抽煙,沈天晴洗完澡出來,在他身後站了好久,他都沒發現。
「你現在的心亂,是為了宛萱姊嗎?」
一不留神,燒到了底的煙屁股燙到手指,他回神,趕緊拈熄。
「心蘋姊的愛,你戰戰兢兢,不敢接受;而宛萱姊的愛,你接受了,卻還不起,她們都是你在乎的,你卻誰都傷害了。」
不敢迎視她過於清亮的明眸,他狼狽地移開,再燃起一根煙。「你才幾歲,懂什麼愛情?」
「我懂!你知道我懂!我不像你,不敢面對,只會逃避!」
他一震,用力吸了口煙,再沉沉吐出,像要將心亂如麻的思緒,也隨著廢氣一同釋出體外。
沈天晴凝視著繚繞煙霧中,朦朧的俊秀容顏,歎息輕問:「哥,你心裡愛的到底是誰?會不會把心藏得太深,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他愛的是誰?這是她第二次問他這個問題。
他愛誰,這點從來就無庸置疑,但是,他能說嗎?
如同上一回,他無法回應,只能沉鬱地吸著煙。
「哥,你不能這樣,想要誰,要表示清楚,否則,你愛的人隨著你隱晦不明的態度擺盪不安,得不到確切答案,你不愛的人又無法徹底死心,
你這樣--會讓每一個愛你的人很痛苦,你知不知道?」她說著,聲音隱隱哽咽,背過身去,不願讓他看見她的脆弱。
「晴--」他黯然,伸出了手,卻沒有立場給予撫慰,凝視著她清寂的背影,遲遲無法給她一記擁抱。
「其實,那些愛你的人未必真的奢望得到什麼,她們要的,只是一個明確的答案而已,有這麼難嗎?」字字句句全是不可錯辨的怨懟,
他不是不懂,只是--
睛,對不起。
他無聲地,在心中輕輕說著無法出口的虧欠。
深夜裡,門鈴響起,劉心蘋卸了妝,才剛躺上床,就被逼著離開溫暖的床鋪。
沒料到的是,門外站著的人--
「瀚宇?」她驚呼。幾個小時前才剛從錢櫃分開,實在料不到會在這個時候看到他。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好啊!」伸手拉他,發現掌溫出奇的低,將他按坐在椅中,撫上他的臉,也是冰涼的。
「瀚宇,你沒事吧?」她彎身關切地俯視他。
他搖頭,抬眸看著這張沒有疑問的絕美容顏,她的眼中正盛滿不容錯辨的憂心與關懷--
這樣一個高雅、聰明、內外兼具的女子,不論愛上任何人,她都可以很幸福,為什麼--偏偏要愛上他?
沈瀚宇眸光一黯,探手拉下她,出其不意地吻上紅唇。
她微楞,剎那的恍神,只感覺到他唇腔的溫度,柔軟的探觸,芳心泛著酸楚疼痛的幸福,幾乎想就此沉淪不醒--
但,也只是瞬間而已!
她用力推開他,想也不想地揮了他一記巴掌。「沈瀚宇,你把我當成什麼!」
他直視著她,神色沒半分改變。「你還愛我嗎?」
又一記巴掌造訪他另一邊臉頰。「你混帳!」他憑什麼這麼問她?憑什麼?
「我懂了。」他點頭,站起身。「對不起,我不該來的。」
這是他個人的悲哀,不該拖任何人下水,他沒有權利要求她的無怨無悔,她也沒有義務永遠守候。
他就這樣走了?
劉心蘋瞪著他落寞寂寥的背影,一瞬間的心酸揪緊了芳心。「沈瀚宇,你站住!」
他停住,才剛回身,柔軟溫香迎面撲來,怨懟地捶打他。「你好過分!憑什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先是莫名其妙地吻了我,
又不給一句交代地疏遠我,假裝一切都沒發生,我不怪你,因為感情的事勉強不來,看著你女朋友交了一個又一個,再一次又一次地分手,
我只能靜靜守在你身後,陪著你在感情世界中浮沉……可是,你為什麼又要來招惹我?這樣戲弄我很好玩嗎?就因為我愛你,
所以你就可以這樣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嗎?我也有尊嚴啊!你還要糟蹋我的感情到什麼地步才罷休?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愛你,
看到你幸福就夠了,從來都沒奢求過什麼,有這麼難嗎?為什麼要失魂落魄地跑來找我?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你明知道、
明知道我看了會心疼,明知道我放不下你,明知道……我已經愛到連尊嚴都沒了……」
她放聲痛哭,每說一句就捶一下,他也沒反抗,由著她發洩,直到她捶累了,雙手不知幾時纏上他腰際,緊緊抱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沈瀚宇捧起她淚痕斑斑的面頰。「我從來就沒有想要傷害你。」帶著滿心歉疚,低頭吻住她。
她閉上眼,流著淚,心碎酸楚地回應他,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擁抱他的機會,她不想放開,她知道這樣很傻,但是就算只有一夜,
只要能真真實實地擁抱他,以她的體溫去溫熱他空涼的心,她願意!
「心蘋--」他及時打住,神情複雜地凝視她。「如果我是你,會立刻放手。」
「我知道。」但是她不想。雙手將他抱得更緊,仰首主動接績未完的吻。
這一夜,她成功留下了他。
事後,她進浴室沖澡,圍了條浴巾出來時,他已經穿回衣服,沉默地在床頭抽煙。
她注視著煙霧瀰漫中的面容,他什麼都不說,就只是神情凝重地猛抽煙。她苦笑,不打算為難他,主動開口問:「要回去了嗎?」
他抬頭,瞪著她。
這句話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問他:就這樣了嗎?一如數年前,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不要這樣看我,你知道我沒有表面上的瀟灑,我也想任性地留住你,但是,我可以這樣做嗎?你允許我這樣做嗎?」
沈瀚宇靜默了下,熄掉煙蒂,認真地望住她。「心蘋,我很感謝你這樣對我,總是在我最寂寞無助時陪伴著我,看著我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
你從未離開一步,我不否認,今晚會來找你,是在藉由另一種方式逃避某些事情,這一點你也很清楚,可是你還是留下了我,
在我需要你的時候,用你的柔情擁抱我,給了我女人最珍貴的愛情與純真,就因為這樣,你的無私寬容才更令我汗顏--」
「你沒有義務向我解釋--」今晚的一切都是你情我願,他不需要有壓力,更不需要愧疚,儘管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但是我想。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最愛我、而我也該去愛的女人是誰,所以我想真實地面對你,也面對我自己。」他站起身,
一步步堅定地走到她面前,指著胸口一字一句說道:「裡頭的這顆心破了一個洞,不論你給得再多,付出得再完整,都填不滿它,
我是個殘缺的男人,所以不敢輕易拿這樣殘缺的自己去褻瀆你,你值得擁有更好的,而我,什麼都沒把握給你,也許執著到最後,
你什麼都得不到,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係嗎?」
劉心蘋沒想到他會對她說這些,動容地直搖頭,眼淚甩出眼眶。「沒關係,沒關係--」
沈瀚宇捧住她的臉,拇指劃去上頭的淚痕。「不用我說,你也清楚,你對我而言意義是不同的,雖然那還不是愛情,
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它會變成愛情,你願意陪我等到那個時候,和我一起修好這顆心的缺口,再將你完完整整地放進來嗎?」
她咬著唇,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再點頭,眼淚落得更急。
他沉沉歎息,收攏雙臂,將她密密圈抱住,已經分不清這樣的決定是對是錯,多怕這一回,會再誤了一個好女人……
每錯一次,便要多背負一分愧疚、一分罪責,心已千瘡百孔,他真的希望這一回能有所不同,他不想再錯下去了,
那種一再尋覓卻總是落空的感覺,好苦,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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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4 AM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 秋纏

如果,我還能再多活一天,
我要勇敢告訴你--我愛你!
將我最後的、僅有的、二十四小時的美麗獻給你,
等待來生,化為秋蟬,為你吟唱一個夏季的纏綿。


三之一 失衡


在前往英國受訓前的最後一個禮拜,沈瀚宇和沈天晴之間的關係,有意無意地疏離了。
他忙,她也忙,少有機會坐下來談心;共處時,也常陷入僵冷無言的局面,當她用若有所思的眼神,不發一語地審視他時,他會下意識規避。
記不得從幾時起,她再也沒去和他共睡一張床,或許是發現他身邊睡了另一個人,再也沒有她容身之地。
記不得從幾時起,她的笑容少了,或許是從那一晚,她問他--「你心裡愛的到底是誰?」隨著他的無言,她的笑容也沉寂了。
她不再喊他哥哥,從那一天發現劉心蘋站在他身邊,很甜、很幸福地喚他時,就不再喊了。
心蘋姊那一聲柔柔的「瀚宇」,也許融了他的心,卻炙痛了她的魂。
於是,她也試著讓那聲纏綿的音律由她口中喚出,換來的卻是他指關節輕敲上她額頭,嚴肅糾正:「我是你哥耶,沒大沒小!」
不一樣的,不論怎麼喊,都不可能一樣,別人傾盡溫柔的呼喚,能夠換來他輕憐蜜意的擁抱,而她,得到的只有訓斥。
不是她不想親近他,而是他將心層層封鎖,不容她靠近。
分離前的這一個禮拜,原本該好好珍惜,卻虛擲在無言的僵凝之中。臨行前,她請了半天假陪他到機場,在他上飛機之前,
以只有他聽得見的音量,幽幽告訴他:「無論如何,我等你。」
他沒回頭,而她的淚,落在他不願眷憐的身後。
三個月後,他如期回來,心蘋姊說要在家裡準備幾道美食給他接風,用著讓她椎心的甜蜜口吻,問她瀚宇喜歡吃什麼……
她以為可以由他眼中讀出思念的痕跡,可是他回來了,第一個擁抱的人是心蘋姊,思念的痕跡留給了那個他懷抱中的女人。
她,什麼都沒有。
看著他們濃情蜜意,眼波流轉間交換無盡默契,她的心--好痛!痛得超乎她所能承受的預期,濃稠的苦滿得幾乎泛出喉嚨,她必須拿些什麼,
將它壓回胸臆,於是那瓶為他準備的紅酒,有大半瓶入了她的腹。
她的思念,沒人可以說;她的溫柔,沒人可以收留;就連心痛,都沒有表達的餘地--
送走了客人,沈瀚宇將醉得一場糊塗的天晴扶進房間休息,擰了條熱毛巾幫她擦臉。
「你一定要讓我操心嗎?不會喝還喝那麼多……」他歎氣,拂開她汗濕的發。
她今晚的反常,恐怕連光彥和心蘋都察覺了。
光彥私底下還扯了扯他衣袖,悄聲問他:「你確定小晴是第一次喝酒嗎?」一不留神,大半瓶就讓她解決掉,大家全被她嚇壞了。
「據說是。」他面無表情地回答,抽掉杯子,不讓沈天晴再沾一口。
她瞪著他,滿臉的哀怨,他裝作沒看到。
分離了三個月,他該做的是和女朋友廝磨纏綿,傾訴別後相思,可是他卻送走了女友,留在這個喝得爛醉的丫頭身邊--
沈瀚宇,你在做什麼?
沈天晴,你又在做什麼?
他閉了下眼,矛盾的心已經給不了自己答案。
起身想換掉冷了的毛巾,她探手扯住,不讓他走。「宇--」
他僵住,無法移動。
她糾纏著,將臉埋在他肩頭。「我不要喊哥哥,你本來就不是我哥哥,為什麼要逼我接受兄妹身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好不甘心,
如果我不是你妹妹,就有立場和她們公平競爭了對不對?」
「晴……」明白是一回事,親口聽她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他震撼著,發不出聲音來。
「我不要當兄妹,我只想愛你,用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心情,我明明比你交往過的任何一個女朋友都還愛你,從小就愛,好多年、好多年了……
為什麼你看不見,寧願擁抱她們也不看我一眼……不,你其實看見了,你比誰都清楚,可是你不要我……你不要我……十五歲那年丟棄了我,
二十三歲這一年,又一次丟棄了我……」
「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是愛情遺棄了他們……
溫熱的感覺湧上眼眶,跌落在她水光氤氳的眸中,交融了他與她的淚,跌出眼角,他抱緊了她,炙痛心扉地吻住她的唇。
無聲的淚一顆顆落著,在他們交纏的唇齒之間,鹹鹹澀澀、苦苦甜甜,交織成揪腸蝕心的酸楚……那是愛情的滋味,
對他們而言極盡奢侈的愛情滋味……
凝視著她沉靜的睡顏一整夜,天亮前,他走出房門,同時,將那些酸楚的、深情的、甜蜜的一切,留在昨日的夜裡,那些說不出口的糾葛心事,
再一次壓回深不見底的靈魂深處,永不開啟。
他去了齊光彥的住處一趟,大清早被吵醒的齊光彥一臉睏倦,搞不清楚狀況地看著門外的他。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對晴是認真的嗎?」
「嗄?」清晨六點整按他家的門鈴,就只為了問這個?他咬著牙,沒好氣地回答:「很認真!認真到就算你半夜三點來按門鈴,
我也不敢掄拳揍未來的大舅子!」
「好,那就放手去追求吧,追得到,她就是你的了。」他表情空寂,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
齊光彥又楞住了,僅餘的睡意全嚇跑光光。「你說真的還假的?」之前不是還誓死反對,只差沒和他翻臉嗎?
「再認真不過。」
「有附帶條件嗎?」突然對他太好,他會怕怕的耶!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給晴幸福,永遠永遠不要讓她傷心。」
「那有什麼問題,大舅子--」齊光彥眉開眼笑地喊了聲。
「不用叫得太早,等追到手再喊也不遲。」
「安啦、安啦!你等著看好了!」沈瀚宇肯點頭就已經成功一半了,還有什麼問題!
「還有,沒結婚前,你給我規矩點,不許對她亂來,否則你皮就繃緊一點,我的手術刀還沒解剖過活人!」冷冷地說完,他轉身離去。
喂,這種威脅很變態耶!
齊光彥還想上訴,一腔不滿憋在胸口。
清晨薄霧尚未散去,他獨自走向那片霧茫,絲絲涼意沁入肌膚,但是他並不覺得冷,因為靈魂早巳寒透。
他太高估自己,以為夠理智,把持得住,卻悲哀地發現,面對她,他完全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可以讓靈魂沉入罪惡的深淵,從此不見天日,
但是她呢?她還那麼年輕,有好長一段美好的未來,怎能拖她下地獄,陪著他萬劫不復?
他早就該放手,讓給得起的人,去許諾她另一段充滿希望的人生,而他相信,齊光彥可以。
哥在躲她!
很快的,沈天晴就發現這一點。
他近乎刻意地將兩人獨處的時間縮減到最少,以往還可以偶爾一同吃個飯、逛逛街,現在不是多了劉心蘋,就是邀了齊光彥作客,
有一回還將電影票扔給齊光彥,讓他陪她去看電影。
哥到底在做什麼?他想把她推給齊光彥,是這樣嗎?
他難道不曉得,除了他,她心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男人了?他該知道,這樣做會有多傷她的心!
可是如果不是,為什麼最近她和他相處的時間少了,和齊光彥在一起的機會卻愈來愈多?這難道不是他刻意促成的?
他的做法,一次又一次傷透了她的心。
有一回,四個人約了一同出遊,他卻在用餐時,臨時說要看電影。
好,她也沒意見,可是他竟拒絕她同行。
「為什麼?」她用受傷的眼神瞪著他。
「小晴晴,你得體諒一下戀愛中的男人,你這樣寸步不離當個超強電力的飛利浦,會剝奪你哥的『福祉』!」齊光彥笑得很曖昧,
一副過來人的瞭解表情,把劉心蘋調侃得羞紅了臉。
「是這樣嗎?」她目不轉睛地直視沈瀚宇,非要他親口說出來。
沈瀚宇避開她的目光,乾笑道:「還是男人比較了男人,我們要去看十八禁電影。」
笑得那麼假,他到底在騙誰?
「我明白、我明白,你們放心去『自由發揮』吧,我和小晴會自己打發時間。」齊光彥正中下懷,笑得合不攏嘴,順手搭上沈天晴的肩。
這算什麼?她不是泥偶娃娃,任他們捏圓搓扁!
「我不要,你們要去就去,我會自己回家。」揮開肩上的手,她冷著臉起身,奔出餐廳。
「喂,小晴--」齊光彥一驚,趕忙追上去。
「這樣好嗎?」劉心蘋憂慮地問。這樣會不會造成小晴對她的不諒解?就算要撮合她和齊光彥也有更好的方式,沒必要引起她的誤解,
認為他見色忘妹,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
可是,他好像就是存心這麼做……
她淡顰起眉,看了遠去的身影,再看看身邊無意識地握緊椅子扶手、強自壓抑的沈瀚宇。
其實,他才是最想追上去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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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5 AM | 显示全部楼层
當發現追上來的人是齊光彥時,她的心冷了。
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追來又有什麼用?
這樣的狀況一再發生,齊光彥亦步亦趨,固執守候,而沈瀚宇和劉心蘋親密的形影時時出現眼前,不曾顧慮過她的感受,
她再遲鈍也看得出他的決心,無所謂了,反正麻木的心,已經無法再更痛了。
直到這一天--
氣象報告說有颱風形成,大約傍晚登陸,沈瀚宇當天沒值班,早早便回家,預先做好防颱準備。
吃過飯後,兩人各自回房。這種情況已經維持有一段時日了,以前還會在飯後一起坐下來聊聊瑣事,現在同住一個屋簷下,卻是各自為政。
更晚時,風力轉強,幾株脆弱的樹枝被吹斷,掉在鐵窗上,稍稍嚇到了他。沒多久,連電都停了,四週一片漆黑,
大概是強風不曉得破壞了哪裡的供電系統吧!     
那是台電該煩惱的問題,反正他們有準備蠟燭和手電筒。
就寢前,他謹慎地再次巡視屋內一圈,確定門窗都有鎖好,正要回房,經過浴室時,裡頭傳來輕細的叫喚:「哥……」
他停住腳步。「什麼事?」
「那個……我在洗澡,裡頭太暗,我衣服不小心掉在地上,濕掉了……」她聲音困窘。「你可不可以……」
他幫她接口:「要拿衣服嗎?在哪裡?」
「衣櫃,在第一格。」
他點頭,到她房間打開衣櫥,順手挑了最上頭那件她常穿的家居服,看著旁邊整齊疊放的內衣褲,猶豫數秒才問:「貼身衣物要不要?」
「……不用了。」叫他做這種事,簡直羞愧欲死。
沈瀚宇拿好衣服,輕敲門板,背過身去,將衣服遞出。
浴室門打開一小縫,她不敢探頭看他,伸手靠感覺去摸索正確位置,一接一放間沒拿穩,衣服掉在地上,偏偏兩人大有默契,一個開門、
一個轉身,同時彎身去撿--
畫面定格!
足足有五秒鐘,誰也無法有更進一步的反應,然後,他像失手殺了人般,倉皇狼狽地轉身逃開,回房將門緊緊關上,閉眼重重喘息。
儘管只是一眼,也足夠他將赤裸嬌軀一覽無遺,牢牢映入腦海!
從沒想過,那個他親手洗過澡、換過尿片,流著兩管鼻水跟在他身後的女孩也長大了,有了成熟女子該有的誘人體態,
足以讓任何身心正常的男人發狂--
停!沈瀚宇,你在想什麼,這是意淫!你怎麼可以有這麼下流的思想!
他一手按住狂跳的胸口,皺著眉,深感自厭!
敲門聲在身後響起,他差點失聲尖叫地跳起來。
「什……什麼事?」像看見什麼洪水猛獸一樣,他遠遠退開,瞪著房門,聲音低沉慌亂得連他都不認識。
沈天晴主動旋開未上鎖的門。
「你……你……很晚了……那個……」他語無倫次,心頭慌得發麻,這一刻他絕對不適合與她獨處。
「你在緊張什麼?」相較之下,她沉著多了,定定審視著他。
「我--沒有啊!」
「沒有嗎?我是你從小看到大的,這麼熟悉的一個親人,就算無意間看到我的身體,了不起就是尷尬而已,只是妹妹的話,
你根本不需要那麼大反應--」
「我說我沒有!」
沈天晴沒將他強烈的否認放在心上,繼續說道:「你是在騙我?還是連自己都騙了?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會表現得如此失常。
你其實不如表面上說的那麼不在乎我,對不對?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坦白面對,已經存在的東西,不管你怎麼極力否認,它還是存在--」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瀚宇--」
「喊哥哥!我的名字不是你叫的!」
「不要再拿兄妹當借口了!我不是你妹妹,也不想再當你妹妹!」
「如果不當兄妹,我們之間就什都不是了,你要這樣嗎?這是你希望的嗎?」
「你--」他固執得讓她生氣!
被逼急了,她管不得其他,衝動地拉下他的頭,湊上嘴。
思緒,一片麻。
腦袋當了機,失去運作能力,他只能憑著本能,擁抱這個揪住他整顆心,讓他不能呼吸的女孩--
溫軟唇腔帶給他最銷魂的甜蜜滋味,這些年來尋尋覓覓,找的也不過就是這種能夠讓他神魂震盪,不顧一切去沉淪的感覺,但是繞了一大圈,
才悲哀地發現他仍在原點,依舊只有最初的那個女孩,才能給他最真實的悸動……
他收緊臂彎,失了自制地與她糾纏,雙手順著柔軟的曲線游移,貪渴得想感受更多,補足這些年的酸楚等待,指掌順著衣衫下襬深入,
碰觸到柔軟渾圓,她沒有穿內衣……
他倏地清醒過來,用力推開她,呼吸濁重地喘著氣。
「這樣還叫什麼都沒有嗎?你會這樣吻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
「我會!」他真的會!他甚至可以麻木地和不愛的女人做愛!
「既然這樣,那你在顧忌什麼?反正我又不是第一個--」
「沈天晴!」他大喝,退開一步,不讓她再靠近。「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一個好女孩,不該隨隨便便跳上男人的床!」
「為什麼心蘋姊可以,我卻不行?你不公平!」
「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
「那你愛她嗎?」
他一怔,僵硬地別開臉。
「你並不愛她,對不對?那為什麼要和她上床、讓她當你的女朋友?」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讀好你的書,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那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她用力吼出來。
他楞住,無言以對。
「如果你真的不愛我,那一夜為什麼要流著眼淚,那麼傷心地吻我?那些女人你明明一個都不愛,可是你卻寧願和她們在一起,
也不肯回頭看我,接受我真的有那麼困難嗎?」她哀怨地問他,眼淚順頰而落。
「就因為是你名義上的妹妹,所以就不能愛你嗎?這是多麼不公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她們,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和她們交換,
就算只能陪你一段也好,總好過現在,眼睜睜看著你和別的女人好,卻連傷心的立場都沒有,我才是那個愛得最悲哀的人....」
「夠了,晴,不要再說了!」他蹙眉,壓抑地低吼。
「你會心疼嗎?那些被你棄如敝屣的感情,你曾經在意過嗎?」指尖撫上他痛苦深蹙的眉宇,她淒楚地笑著,淚也落著。
沈瀚宇抓住臉上深情撫觸的小手,閉了閉眼,逼回眸中的水光,再睜開時,深處壓抑著掙扎,他退開一步,拉出距離。
「不要逼我!晴,我真的試過,但是……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你只能是妹妹……」
「你騙我!」她絕對不相信他一點也不愛她!
「不管你信不信,這是事實。」不敢再看她傷心欲絕的面容,他拋下她,轉身離開,步伐踩得決絕!
習慣了他在深夜造訪,當看見門外一身濕透的他,劉心蘋沒有疑問地收容。_
他熱烈地擁抱她、糾纏、熱吻,用著幾乎焚盡一生熱情的方式,瘋狂地與她纏綿,來勢洶洶的情慾,幾乎令她無力招架。
屋外狂風驟雨漸歇,而屋內狂濤駭浪的激情也逐漸止息,劉心蘋起身,披上睡袍下床找醫藥箱,坐在床邊幫他上藥。
剛剛開門,看到額頭流著血,淋雨淋得渾身濕透的他,簡直嚇壞了。
「怎麼弄的?」她一邊問,撕下透氣膠帶固定紗布。
「來的時候,不小心被掉下來的樹枝刮傷。」
處理好傷口,她關注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不然他不會在颱風夜來找她,她感受得到他一身絕望無助的氣息。
他抱著她,在她體內縱情時,眼淚沒有停過。
「沒有。」他轉過身,蒙頭想睡。
「不要瞞我!」她不容他逃避,伸手扳過他,正好望見兩顆眼淚由他眼角滑落。「瀚宇,你這樣讓我很擔心。」
「我只是……想麻痺而已。」用感官的極致去麻痺心靈的絕望,他知道他很爛,但是那都無所謂了,只要能夠忘卻痛苦,
不去想起那張淚眼淒傷的清顏,他不在乎自己有多爛!
「是因為小晴嗎?」她語出驚人,換來他驚愕的瞪視。
「不必那麼驚訝,我早就看出不對勁了,你們之間的感情互動太不尋常,不是一般兄妹該有的。」
「……」他輕笑,用沒有靈魂的空洞神情。「你要我說什麼?承認自己很變態嗎?」
她搖頭,輕聲道:「從認識你的時候開始,你身邊從來就不缺女人,很多朋友都說你不好,奉勸我別對你認真。但我總是固執地認為,
你不是那種玩弄女人感情和身體的人,雖然你的戀情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一段接一段,從沒見你失意過,可是--我還是不相信,
如此溫柔的男人,會壞到哪裡去,那,到底是為什麼?你不愛她們,卻和她們交往的動機在哪裡?
「我一次次地觀察,一直到後來,總算明白,她們都有個共通點,在某些地方像極一個人,也許是眼睛,也許是鼻子、嘴巴、眉毛、神韻,
甚至是微笑時兩頰淺淺的酒窩,你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去拼湊記憶中深深想念的女孩的模樣,寄托內心深處無法宣洩的情感。
偏偏你又矛盾地知道,無論再像,她們都不是她,也無法取代她,於是,你一次又一次犯著相同的錯,也一次次地失望,
飄泊的感情無法停靠。其實,你從來就不是他們所以為的濫情,相反的,你就是因為用情太深,才會把自己陷在絕望的感情漩渦中,
回不了頭。」
「我嫉妒那個幸運女孩,也很氣她為什麼不好好把握你,讓你傷透了心,不得不在別的女人身上療傷止痛。直到看見小晴,
再慢慢去拼湊那些你交往過的女孩的模樣,我什麼都明白了,就算是我都不例外,你曾經說過,我有一雙很美、很有靈氣的眼睛,
所以你總是會不經意地撫著我的眉失神。也許連你都沒發現,只有在那時,我才能在你身上找到一絲愛戀的痕跡,卻不是針對我,
而是在透過我,去看那個你深深愛戀,卻一輩子都無法碰觸的女孩。我不嫉妒她了,甚至同情她,雖然她擁有你的心,但是她和你的距離,
比我更遙遠--」
「夠了!」他憤怒地打斷。從沒有一個人,將他剖析得如此透徹,甚至連那些他不敢面對的隱晦心事,都被赤裸裸地揭露開來,無所遁形……
與其說憤怒,倒不如說是恐懼,恐懼透過她雪亮的眼,讓他更加看清自己....
「我說這些,不是要揭你瘡疤,只是想告訴你,我懂你的無助,所以不論何時,我都會在你身邊,讓你有支撐下去的力量。」她的溫柔如流水,
輕輕撫過他的臉龐,流進心底,包容他無法見容於世人的黑暗靈魂。
一陣水霧浮上眼眶,他悸痛地抱住她,顫抖地哽咽道:「為什麼不是你……」
為什麼……為什麼他愛的人不是她?
劉心蘋張開雙臂,收容他的軟弱,他像個孩子似的,埋在她柔馥胸懷中無助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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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6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之二 剪愛

「我們結婚吧!」那一夜,在她懷中流乾了淚,他語出驚人地說了這句話。
當時,她又驚又喜,質疑他的清醒度有多少。「你--確定?」
「我確定。」他異常堅決地點頭。
然後,她用力地抱緊他,換她在他懷中落淚。
她知道就這樣答應他很不理智,也很清楚他只是在利用她,來牽制即將失衡脫軌的感情,但她還是願意嫁給他,以一生為賭注。
因為她明白,他已經走投無路了,半身懸在崖邊,他向她伸出了手,她沒有理由不去緊握,眼睜睜看他摔得粉身碎骨,
就算--最後她會陪他跌落崖底。
愛情,本來就沒有道理,他因為愛,所以娶她,而她也是因為愛他,同時也成全他愛另一個女孩的心,所以嫁他。
沈天晴得知喜訊時,反應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到近乎面無表情。
「你--沒什麼要說嗎?」就因為接受得太淡然,沈瀚宇反而不安。
「你要我說什麼?恭喜嗎?好啊,你想聽,我就說。恭喜你,親愛的『哥哥』!」溫溫的、沈靜的笑顏,看在他眼裡,只覺心慌……
近乎刻意的,他三番兩次讓劉心蘋在他房裡過夜。-
直到某天晚上,她突然來敲他的房門,問了他一句:「你是認真的嗎?確定要娶她?」
他視線定在某一處,不敢看她。「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好。」她點了一下頭,抬手緩慢的一顆顆解開衣扣,沈瀚宇被她的舉動嚇到,整個人彈跳開來,撞倒身後的台燈,雜物掉了一地。
「沈天晴,你在幹什麼?!」
「我已經沒有更多的要求了,至少這一夜,把我當一個普通的女人就好,反正你可以和不愛的女人上床,不是嗎?」
「沈天晴!你把我看成什麼?要是連自己的妹妹都能亂搞,我還是人嗎?」
「我不是你妹妹,你要我說幾遍?我不要當你的妹妹,你可以不愛我,但是我痛恨你拿兄妹當借口!」
「你是!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妹妹,不管你承不承認!」他重重喘了口氣。「把衣服給我穿好,立刻離開我的房間!」
「原來,我就連主動送上門,你都不屑一顧。」她輕輕笑著,笑得悲哀,穿回衣服,失神地離開。
沈瀚宇彷彿搾乾了全身的力氣,虛脫地跌坐在地上,矛盾地抱著頭。
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還斬不斷他們之間的糾纏嗎?是不是真的要他遠遠逃開,不再見她,才能徹底了斷?
在那之後,她有如變了個人,單純的生活突然多彩多姿起來,她不再推拒齊光彥的邀約,同時也不推拒其他男同學的邀約,他們對她有好感,
她就大方接受,這些人的存在,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是有人關心、有人在乎的。
短短半個月,已經讓沈瀚宇撞見好幾次男孩子送她回家,在門口吻別的畫面,而且都不是同一個人!
一開始還看得到齊光彥的人,到後來完全消聲匿跡,而她的交友關係卻更精彩絕倫,最後還讓他看見那個送她回來的男孩子將手伸進她上衣裡頭....
他差點衝出去殺人!
這一天,他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衝突,他甚至口不擇言地說:「沈天晴,你一定要把自己弄得那麼賤嗎?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像極了妓女!」
「你憑什麼說我?你自己也乾淨不到哪裡去!為什麼你能玩,我就不能?就因為我是女人嗎?」
啪!
一記巴掌,是他給她的回報。
他希望打醒她,所以下手重得完全沒有留情。
她哭了,撫著熱辣辣痛著的頰,悲哀地告訴他:「這一巴掌,竟然就是你對我感情的回報……沈瀚宇,我會牢牢記住的!枉費我們認識了一輩子,
你太不瞭解我了,你以為,我真的會在乎什麼女人的貞操嗎?貞操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要把它留給最重要的男人,如果這個男人不屑一顧,
那我還拘泥什麼?既然你愛不了我,我只是想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找一點愛情的感覺,你沒有權利阻止!」
她的話狠狠打擊了他,楞楞看著她衝出家門,他甚至沒有力氣去追。
從小,大人們都說她叛逆,但她總是不在乎別人的觀感,是非分明,只求人不負我,我不負人。就像國小時,導師冤枉了她,
她就和同學賭導師的內褲顏色,讓她春光大洩。
就連對自身的貞操,也只是因為她在乎的人在乎,所以她在乎。
她自有一套獨特的思考邏輯,誰都改變不了她,有時,他會覺得是他一手造就了這個愛恨分明的她。
而現在,也是他親手毀了她的愛情、她對人生的熱忱,她的每一句話,重重敲進心上,烙印腦海。
他所造成的傷害,是無力去彌補了,但是齊光彥呢?這傢伙在搞什麼鬼?他不是滿口說著有多愛晴嗎?為什麼放任她沉淪,卻袖手旁觀?
想到這裡,他隨後追了出去。


「幹麼?」齊光彥沒什麼好臉色地讓他進屋,連水也沒倒一杯。
「晴有沒有來你這裡?」
「怪了,她是你妹妹,又不是我的,怎麼討人討到我這裡來了?」齊光彥答得更諷刺。
「我和她發生一些不愉快……」說到這裡,沈瀚宇停下來看他。「你和晴到底怎麼回事,她最近的行為你都不管嗎?」
「怎麼管?」他挑眉,神情竟有些嘲弄。「我充其量也不過是她的眾多男友『之一』而已。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沒結婚前,
大家都有交友的權利啊,就多交幾個,比較看看嘛,你不也是這樣?」
沈瀚宇臉色一沉,再遲鈍也感受得到他的敵意。「小齊,我在和你談晴的事,你不要字字句句都針對我。」
「有嗎?」他笑哼。「你真是雙重標準。自己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就沒想過會有報應,哪天自己的妹妹也會被人玩弄嗎?」
砰!茶几被撞倒,齊光彥跌坐在地板上,一管鼻血湧出,沈瀚宇緊握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中,怒瞪著他。「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愛她、你會珍惜她!」
齊光彥滿不在乎地站起身,隨手揮去臉上的血漬。「換句話說,你比我愛她、珍惜她是嗎?那你去啊!為什麼要裝模作樣地把她讓給我,
讓我當個出盡洋相的小丑?沈瀚宇,你虛偽得讓我想吐!」
沈瀚宇臉色一變,怒斥:「你鬼扯什麼!晴是我妹妹!」
「妹妹?有哪對兄妹會像你們這麼變態,動不動就抱在一起睡,哥哥結婚妹妹失魂落魄,就連我吻著她,和她做愛時,她都流著眼淚,
嘴裡直喊你的名字!」
砰!沈瀚宇又一記拳頭揮了出去。「你要怎麼說我都可以,反正我早就是一灘爛泥了,但是我不許你污蔑她!」
「說說都不行?要真這麼在乎,為什麼不抓牢她,要讓她在別的男人身上尋求慰藉!」齊光彥脾氣也上來了,忍無可忍地還他左頰一記重擊。
沈瀚宇顛晃了下,咬牙忍住痛楚,與他扭打成一團。「我警告過你,不許對她亂來的,如果你真的愛她,為什麼不能耐心等她、包容她--」
「因為我還有尊嚴,不管我再愛她,都不容許一個女人這樣糟蹋我的感情!我和她根本什麼都沒有,你以為一個女人在我床上,
心碎地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我還做得出什麼事嗎?事實上,毀掉她的人是你,不是我!」用力吼出最後一句話,
一記猛拳往他腹部重擊而去。
沈瀚宇踉蹌地跌坐地面,喘息著恍惚失神,再也說不出話來。
是他,毀掉她?!
齊光彥看他這樣,簡直火到最高點。「我都說成這樣了,你還不跟我說實話!沈瀚宇,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你要我--說什麼?」他,早就無話可說了。
「說什麼?說你和小晴根本沒有實質的血緣關係!她什麼都跟我說了,如果你再死咬著身份當借口,愚蠢地放棄她,我會狠狠揍死你!」
他仰起頭,輕輕地重複:「她是我妹妹。」
「你、再、說、一、遍!」齊光彥磨著牙,準備殺人!
「她是我妹妹。」他逐字不漏,語調死寂地重複。
「沈、瀚、宇!」一把揪起他,舉頭正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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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6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這一次,多說了幾個字。
拳頭定格在半空,齊光彥見鬼地瞪著他。「你、你說什麼?」
「晴是被我家收養的,這點,我和她都知道,她唯一不知道的是,為什麼我爸要收養她?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在那時,
一個家境不算寬裕的家庭,生我一個孩子已經很勉強了,有什麼理由多收養一個小孩來增加負擔?」
齊光彥傻傻地鬆了手。「你是說--」
沈瀚宇退開幾步,跌坐在沙發上,將臉埋進掌中。「你以為我沒試過嗎?我比誰都愛她,如果可以,我為什麼要放手?你不是我,
不會明白我從小看著她長大,一點一滴堆疊下來的感情有多深重,你知道她十五歲那年的生日,我想送她什麼嗎?是一輩子的愛和幸福!
可是就在我告訴父親這個決定的時候,一記巴掌還有殘忍的真相,卻是我唯一得到的!
「晴從來就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她的父親和我是同一個!不只是我,連我媽都被蒙在鼓裡。你能想像這件事一旦爆發開來,
對我家的衝擊有多大嗎?媽媽是傳統的婦女,一輩子只知道為丈夫、兒女奉獻,在她付出了大半青春之後,
才發現她換來的是一個對家庭不忠的丈夫,而這個對不起她的丈夫,還將背叛的鐵證放在她面前,日日看著、還疼惜著!
她的無怨無悔瞬間成了最大的諷刺!沒有人有辦法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我走了,媽媽也崩潰了。」
「現在,你還要我說什麼?承認我確實病態,愛上自己的親妹妹嗎?是,我愛她!比你、比任何人都愛,隨你說我骯髒也好、齷齪也好,
這個亂倫的罪責,我已經承受八年多了,不差這一回!」
齊光彥啞口無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晴……不知道吧?」
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不要說,一輩子都不要說,這個罪我來扛就好,亂倫的罪愆很難捱,反正我的人生已經毀了,我不想再毀掉她。」
原來……他所有無情的舉動,只是因為情太深,想保住他最愛的女人。
「可是……這樣她會恨死你。」
他苦笑。「無所謂,就讓她恨。我只拜託你代替我好好守護她,把所有我不能給她的,完完整整地讓她擁有,總有一天,
她會知道你才是她最好的選擇。」
儘管,永遠都不能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愛她、擁有她,但是只要看到她燦爛無憂的笑顏,那便足夠。
他甘心將她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上,延續疼她、愛她的任務,看著她幸福、看著她繼續歡笑,到死也不讓她知曉,他對她付出了什麼樣的感情……
這輩子,他只會是她的兄長,在她無肋時,只要回過頭,他會一直在她身後,當她永遠的依靠:水遠的娘家、永遠的……哥哥。
他,只是哥哥。
只是……哥哥...
咚!盆栽被撞倒在地面的聲響引起他們的注意,仰起尚未來得及掩飾淚水的臉望去,他和齊光彥同時倒吸了口氣,誰都反應不過來。
小晴……幾時站在門口的?又聽到了多少?
該死!他們該先把門關好,而不是只顧著幹架!
她臉色死白,一轉身,向外狂奔。
身後,兩個男人全楞得回不過神。
「快去追啊!她一向只聽你的話,都這時候了,你還在死守什麼顧忌?萬一她想不開怎麼辦!」齊光彥伸手推他,他猛然驚駭,拔腿追了出去。
晴會想不開嗎?
會,絕對有可能!當一個人用盡一生心力所構築的美夢被摧毀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其是烈性如她!


這是夢!這絕對是一場可怕的夢,誰來告訴她,是他搞錯了?還是她聽錯了?這怎麼可能……
她和沈瀚宇是兄妹?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居然是她的親哥哥!這是什麼惡劣的玩笑?!
她縮在枝椏間,緊緊環抱住顫抖的身體,她覺得……好冷,一股無法克制的惡寒由體內泛開,寒透四肢百骸,她甚至……投懷送抱,
一心想把自己給他……
原來,她滿心期待的美好愛情,只是不堪一擊的泡沫,她渾然不覺地遊走在禁忌邊緣,一失足就會萬劫不復,
他用僅餘的理智在支撐著她的平衡,她卻沒領過情,甚至.…無知地怨恨著他!
她寧願什麼都沒聽到,寧願繼續無知下去,好過面對殘酷現實的打擊....
現在才知道,能夠無知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他嘗過這樣的煎熬,所以不要她也步上他的後塵,他用這樣的心情在保護她,
可是她卻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用自己的無知為難他、傷害他……
「晴,你下來!」找遍了這附近所有能爬的樹,在發現蜷縮在濃密枝啞間的身軀時,他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他完全沒有任何的把握,只是憑著直覺,想起她從小到大的習性,只要遇到難過的事,就會找棵樹把自己藏起來……
聽到他的聲音,她差點摔下樹去。
「你抓牢點!」沈瀚宇驚吼,心臟差點被她嚇出胸口。
「你……你走開……我不要看到你……」她狼狽地背過身,把自己藏在枝葉間,不讓他瞧見。
她沒有臉見他!
「我知道你怨恨我的隱瞞,不管怎樣,你先下來再說。」
「我不要,你走開--」她有什麼資格怨恨他?是她的存在,造成他的家庭破碎,她終於領悟媽媽說那些話的意思。
是她執意愛他,逼走了他;也因為違反倫常的感情,爸爸大受打擊,一病,就再也沒好過;還有媽媽的詛咒和怨恨……
她說,她毀了她的家庭,她會不得好死……
現在才知道,她的罪孽好重,那些苦都是她該受的,她從來就沒有資格大喊無辜……
如果沒有她,他本來可以有很美好的人生,這些都是她的錯,是她毀了他的人生,該怨恨的人是他!
「好,你不下來是不是?我上去!」沈瀚宇言出必行,挽起袖子往上爬。
「不要!」她驚喊,阻止不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看著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她沒勇氣面對他,心慌意亂地往後縮,一不留神,
栽下樹去,沈瀚宇連考慮都沒有,第一時間伸手拉她,卻沒來得及穩住自己,與她一同跌了下去。
下意識裡,他緊抱住她,用身體保護她,落地的剎那,撞擊的痛楚幾乎令他痛昏過去。
「晴,你有沒有怎樣?」他咬牙問道。
她害怕地睜開眼,看見他手臂上大片擦傷、瘀腫,有一道傷口還流著血……
眼淚再也止不住,一顆顆滾落下來。「你為什麼不先保護好自己?我每次都只會拖累你,從小就是這樣……」
小時候害他摔斷腿,長大了還是讓他受傷,連人生都被她拖累了,甚至連親生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把他害得好慘,這樣的她,
哪裡值得他再去拚死維護?
「如果保護不了你,我不需要把自己保護得太好。」凝視著她的淚眼,他輕聲說道。
所以,如果今天她跌下的是萬丈深淵,他也會毫不遲疑地陪她墜落?!
她咬著唇,泣不成聲。
沈瀚宇無言地將她收攏入懷,他靜靜擁抱,而她靜靜流淚,誰都沒起身,月色殘光照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流洩淡淡酸楚的溫存--
「我讓你很難過嗎?」不論是他隱瞞的真相,還是他與心蘋結婚的決定。
她埋在他胸前,只是專注流淚。她不須回答,因為答案誰都清楚。
「我希望你明白,你對我來說,比我自己更重要,所以我不惜一切都要保住你,不管我做了什麼,目的都只有這一個,你懂嗎?」他不再隱瞞,
敞開心事讓她看見。
她點頭,再點頭,發不出聲音。
「如果,我不結婚,你是不是就會好過一點?」他撫著她的發,輕問。
她愕然仰首。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我可以一輩子不結婚。」只要她不受傷害。
「不可以!心蘋姊是個好女人,你不要放棄她!」她已經連累他半輩子了,她不要他連最後可以掌握幸福的機會都錯過。
「可是你--」
「你不結婚,並不能改變什麼--我們是兄妹!不是嗎?這是你一直告訴我的一句話,現在我懂了,我懂你在說這句話時的無奈和悲傷,
也諒解你的選擇,這樣做對大家都好,所以你去,我不會怪你。」
「晴……」看著她強忍眼眶的淚,佯裝出笑臉,他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關係,真的。只要你結婚,我就會死心,這不是你當初這麼做的目的嗎?那就不要改變它。你一向都很理智的,
怎麼現在反而猶豫起來了?」
是啊,他一向都很理智,因為還得保護她,不得不清醒,現在反而由她扮演起這個角色,他比誰都清楚,這角色有多苦、多難……
「好,我聽你的,但是晴,有些話,你要好好記在心裡,無論何時,都不許忘。」
「什麼話?」
他稍稍鬆手,讓她枕著他的肩,同看星空。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教你看天文,你曾說過,我就跟我的名字一樣,像是片浩瀚宇宙,而你只是宇宙之下小小的一方晴天,
有時你覺得和我比起來,你好渺小,這輩子都只能活在我的羽翼下,永遠離不開。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浩瀚宇宙再大,
也只有地球能讓生物存活,至少目前人類智慧探索到的是如此,我所有的生命力都留在這片晴空當中,你是我所有的寄托,
又怎麼會是渺小的?不管我在哪顆星球停留,都是荒蕪的,所以你得為了我,好好護住這最後的生命力,好嗎?」
她,是他生存的動力和希望!
懂了他的意思,她含淚而笑。「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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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7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之三 別離

他和劉心蘋的婚禮仍是如期舉行,在一座小教堂當中,只有雙方少數親友觀禮,正式成為夫妻。
劉心蘋出身望族,家裡希望能夠為她舉辦盛大熱鬧的婚禮,但沉瀚宇推說工作忙,捨掉繁文縟節,一切從簡,而劉心蘋一切全依他,
讓父母對她頗有怨言,但是她不在乎,排場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的人是誰。
齊光彥與沈天晴成了婚禮上的伴郎與伴娘。
看著他為心蘋姊戴上戒指,這一回,她沒落淚。
因為,她要笑著看他迎接幸福。
因為,她要一個人好好走下去,替他護住最後的一片晴空。
她,會像她的名字一樣,活出朗朗天晴。
誰都沒留意到,俯下頭親吻新娘的新郎,目光是停留在伴娘身上,淚水無聲墜跌,只有她,清清楚楚看見了。
他的心,她懂,不管外在形式、相聚還是分離,那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們的心靈從來不曾分開過,世俗不容他們相愛,所以他們以靈魂相依。
花了好多時間,她終於懂了這一點,所以今天她可以笑著祝福。
她要他過得好,她最親愛、最親愛的哥哥。
入夜了,今晚是哥哥的新婚夜,他的同事以及大學摯友吵著要鬧洞房,有人提議買十幾二十個小鬧鐘,設定成不同的時間藏在房裡不同的角落,
每隔半個小時響一次,讓新人疲於奔命,虛度春宵。聽說這惡毒手法是由網路上學來的,她沒有跟著起哄,趁他們沒留意時,
悄悄找出每一個鬧鐘。
現在的他,應該正擁著新婚妻子,度過最寧靜溫存的新婚夜吧?
她相信,心蘋姊會以她的溫柔,撫慰他疲憊滄桑的身心……
只是……好孤單,在這樣的夜裡,特別覺得無助,好像又回到十五歲那一年,逼尋不著他時的心慌……
這樣的感覺很不該,她明知道她從來都沒有被拋棄,他的無奈和她一樣深,她怎麼可以埋怨?怎麼可以想流淚?忍了一天的心酸,
全在這時破柙而出……
「宇……」因為知道他不會聽到,她放任自己,一遍又一遍,讓那纏綿的音律繞在舌尖,重溫愛他的心酸與甜蜜。
「這次,是你要下來,還是我上去?」樹底下,傳來低沉瘖啞的嗓音。
她驚愕望去,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
「你來做什麼?」他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飯店裡過他的新婚夜,明天按計劃去度蜜月嗎?
「你這樣喊我,我能不來嗎?」
「你回去!去陪心蘋姊,我不需要你--」她心慌地趕他,怕再多猶豫一秒,她會任性地留下他,不讓他走。
「你說謊。」他不為所動,定定望住她。不需要他,不會用讓人心碎的聲音,一聲聲地喊著他。
「你不下來,我上去。」
「哥,你不要--」來不及了,他已經付諸行動!
她不敢移動,也不敢再出聲干擾他,怕他分神。比唸書她或許沒他拿手,但是比爬樹,他絕對不比她俐落,這輩子他就為她爬過兩次樹,
也跌了兩次。
好不容易看到他安全到達,她鬆了口氣,撲上前用力抱住他。「我發誓,我真的再也不爬樹了!」她好怕他又跌下去,
她再也不要讓他爬樹來找她了!
他淺歎,柔柔撫著她的長髮。「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找你的,不管你躲在哪裡。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嗎?」
是啊,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不管躲到哪個角落,只有他能夠找到她,把在外頭野了一天的她拎回家吃飯。-
一回到他的懷抱,就再也離不開,埋在他胸前,鼻頭酸酸的,雙手戀戀不捨,放不開。她悶聲道:「你應該去陪心蘋姊,
我們這樣--對她好不公平。」
「我沒有辦法,我想見你。」一整晚,他滿腦都是她離去時,那雙空寂落寞的眼神,他也知道不該,但是他壓抑不住飛奔向她的衝動。
她吸吸鼻子,忍住心酸。「那心蘋姊怎麼辦?她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你不能--」
「我知道!所以今晚是我最後一次放縱自己,過了今晚,就真的只是兄妹了,所有的感覺都要牢牢地收起,我當我的好丈夫,
你追尋你全新的美好人生,淡淡的手足之情是唯一能留下的……你還忍心在這個時候趕我走嗎?」
「不想!」她悶悶地送出話,小臉依戀地廝磨著他的胸膛。
她懂他的意思,今晚,面對最真實的自己,沒有道德的牽制、身份的考量,將違背倫常的罪愆遠遠拋在身後,這一刻,
他們只是單單純純的男人與女人,以心相依。
算她自私好了,心蘋姊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擁抱他,而她,卻只剩今晚了。
「會不會冷?」
她搖頭。「不會。」有他在身邊,她永遠不會冷。
他背靠著樹幹,將她密密摟在懷裡,她的雙手圈在他腰際,傾聽著他的心跳,貼靠著、倚偎著,就像是對纏綿了一生一世的愛侶。
「那你會不會不舒服?」她是靠在他身上,被他呵護著,但是他就不一樣了,坐在樹上、靠著枝幹的滋味不會美妙到哪裡去。
「不會。」他同樣回答。和她在一起,哪裡都是天堂。
「晴,有樣東西給你。」
「什麼?」頸膚一陣冰涼,她低下頭,一條銀煉繫上頸間,是兩顆鏤空重疊的心形墜飾,小巧精緻,在月光下閃動著幽淺流光。
「同心煉。本來打算在你十五歲生日那年送給你的,並不值多少錢,明知道再也沒機會送出去,卻還是捨不得丟棄它,一直保留到今天。現在,
我把它交給你,就當是紀念。」
同心煉、同心煉,永結同心。
他對她從來就不是表面上的無情,他愛她的歲月比她想像得更早、更久。
她偎著他,胸臆間熨貼著同心煉,以及他與她,互動的心。
「好可惜,這棵不是楊桃樹,我現在好想吃楊桃。」她喃喃低語,多想再次重溫那年無憂純淨的情懷--
「我們現在去買。」他坐直身,當下就要拉她下去。
「不要啦!」她趕緊拉住他。「我隨口說說的,現在又不是楊桃的產季,而且又那麼晚了,時機不對。」
沈瀚宇沉默了。
小小一顆楊桃,讓他領略了愛情的滋味,可是也一如她所說,他們愛錯了時機。
身份不對、方法不對、地點不對,相愛時機,也不對。
所以,他們永遠只能嘗到,酸酸澀澀、難以入喉的楊桃滋味。
她握住胸前的銀煉。「哥,你會過得很幸福吧?」
他回眸,無法答覆她。
「心蘋姊很愛你,我相信有她在身邊,你一定可以過得很好。過去那一段,錯都錯了,我們都把它忘掉,各自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忘得掉嗎?」
「嗯!一定可以的。」深怕說服不了他,她用力地點頭,再點頭。
「夠了!」他捧住她的臉,對上她淚光閃動的眸子。
「答應我,哥,你一定要過得很快樂、很幸福,連同我的分,一起幸福下去,這樣,我才能死心……」
「連同你的分?那你呢?」
「我也會找到我的幸福,你不要擔心我。」她強忍酸楚,說著違心之論。
「是光彥嗎?」
「或許。你不能否認,他對我真的很用心,除了你,就只有他對我最好了。」
「你會像愛我那樣,把所有對我的感情……都給他嗎?」
「我會!你也要這樣做才可以,心蘋姊值得。」
他閉了下眼,強自壓抑地點頭。他沒有資格抗議什麼,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宇……」她心疼著,輕撫他沉痛的面容,他不去思考,將她緊攬入懷,絕望地吻住她。
這是最後一次,他放縱自己的感情,在彼此交融的淚水中擁吻,同時嘗到他與她鹹鹹的淚、炙熱的唇。往後,在沒有她的人生裡,
他永遠會記住這一晚,有個女孩,與他交換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吻。
無法告訴她的是,不管這一生他會有多少女人,心中最深的摯愛是她,同時,卻也是他這輩子永遠不能擁有的人。

他放手,不是怕毀了自己的人生,而是想保有她的人生,她還有無限可能,有太多男人等著愛她,她會找到更好、更適合她的,
而他會永遠將她放在心中,永不忘懷這一生,他曾如此深愛過一個女孩。
這樣就夠了,他並不遺憾,至少這一刻,她還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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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8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她不知道新婚夜失蹤,一夜不回的他,後來是怎麼向心蘋姊解釋的,也或者什麼解釋都沒有,不管他做了什麼,心蘋姊只是一貫的體諒。
但,她是看在眼裡的,她是他們之間的一個阻礙,儘管心蘋姊什麼都沒說,默默包容。她比誰都清楚,只要她還在的一天,
他們就永遠沒有辦法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於是,在下一個學期開始時,她告訴沈瀚宇,她要去學校住宿。
「家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去學校宿舍?住在外面多不方便。」
「我在家裡,你更不方便吧?」她眨眨眼,若有所指地輕笑。「家裡隔音效果實在不太好,我搬出去以後,就不用再讓大嫂『消音』了。」
沈瀚宇不為所動,眉頭皺起。「不要跟我嘻皮笑臉,我不是不瞭解你。」笑得那麼假,她是在騙誰?
她放棄撐得牽強的笑容,歎了口氣。「不然你要我怎樣?待在這裡,對我真的就此較好嗎?答案你很清楚!既然早晚都要放手讓我走,
你現在還在拘泥什麼?」
「我……」他被問住了,答不上話來。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她補上一句。
「一定得這樣嗎?」能割捨的,已經什麼都割捨了,他只是想看著她,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而已,連這樣都不行嗎?
「如果你真的為我好,就讓我去,好不好?」見他愁鬱不語,她又道:「而且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寒暑假我還是會回來住啊,
到時可能又要委屈你禁慾了,我要求良好的睡眠品質。」
她都說成這樣了,他再不願,也只能放手。
事情成了定局,但是交換條件是要她辭去原來的打工職務。現在的他收入穩定,經濟狀況許可,沒必要讓她這麼辛苦。
就這樣,她搬去學校宿舍,開始她單純的學生生涯,和同學上圖書館找資料,聊聊校園八卦,偶爾也看得到她和齊光彥牽著手一同出現,
等到假日空閒時,回家陪兄嫂吃頓飯,知道他們過得好,才能真正放心。
大三下學期,期中考剛考完,一時興起,回家繞繞,放鬆緊繃的心情。
「嫂,你在煮什麼?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一進門,她將鑰匙擱在茶几上,丟開背包往廚房鑽。
「小晴,吃過飯沒?」劉心蘋一邊洗菜,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開玩笑,都要回家了,當然是打算空著肚子來吃垮哥。」
劉心蘋輕笑。「吃不垮的,你哥還求之不得呢!」
「我知道啊!」她挽起袖子。「你在煮什麼?我來幫忙。」
她停下準備切菜的手,關心地問:「大嫂,你和哥--還好嗎?」
劉心蘋扯了扯唇角。「還好啊!你有空也多回來走走,瀚宇很掛念你。」
「可是我覺得你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你不要瞞我。」總覺得今天大嫂心事重重的……
劉心蘋頓了頓,關掉水龍頭。「學術研究的事,你哥有告訴你嗎?」
她一楞,搖頭。「什麼學術研究?」
「國外有個醫學機構在邀約,原本的人選並不是他,後來聽說那位醫師為了女朋友而放棄,院方希望他去,但是他說,
他沒必要頂替別人不要的,沾這種光並不值得驕傲。其實,他根本不是會拘泥這種小節的人,誰都知道那只是借口,他是放不下你。」
「你跟他談過嗎?」
「談過,但是他根本聽不進去。」劉心蘋歎了口氣,眉心淡顰。「你們的感情有多深厚,我很清楚,他放不下你也是人之常情,
我只是……替他惋惜。」
「你們吵架了?」
「這一去,多少年很難預估,有你在,他怎麼可能走得開?他的心情和那個放棄機會的醫師是一樣的,結果,我一碰到他的致命傷,他就動怒了……」
說到底,又是因為她嗎?
她心情沉重,問出口:「你要我去勸他,是嗎?」
「對不起,小晴,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自私,但是現在只有你能說服他了,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多少人搶破了頭,他卻說放棄就放棄……」
「不要這樣說,要不是因為我,你們也不會鬧得不愉快,該說抱歉的人是我。」要不是她,大嫂可以得到更完整的丈夫,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知道該怎麼做。
劉心蘋搖頭,苦澀一笑。「我明知道情況是這樣,還是決定要嫁他,就沒什麼好怨的了,我早就做好包容一切的準備。」
「不會更糟的,我會說服哥,讓你和他到另一個沒有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是你一定要相信哥,我和他沒有開始,也不需要結束,丈夫是你的,
沒人搶得走,就算是我也一樣,能夠給他幸福的人只有你,我是這樣認為的,你也必須如此深信才可以。」
「小晴……」在她溫柔寬容的眼神下,劉心蘋在她面前感到自慚形穢,頭一回覺得自己好狹隘膚淺。她怎麼可以怨懟小晴故意霸住沈瀚宇的心,
讓他走不開呢?她一定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今天才會對她說這番話吧?
沈天晴淺淺笑了。「請你讓哥快樂,這是我唯一要求的。」說完,她轉身離開廚房。
劉心蘋楞楞地,看著她的背影,一瞬間恍然明白--
原來--小晴才是那個最愛沈瀚宇的人!雖然她從來不曾真正擁有過他,但是對他的感情,從來就不比任何人少,甚至,
就算是她這個當妻子的也一樣!
如果不是血緣開了他們一個大玩笑,今天,他們應該會是世上最幸福、最相愛的一對吧?

那天,他們經歷了一場爭執。
她要他好好考慮自己的前途,但是對他而言,再美好的前途,都不及一個她重要。
「我答應過爸,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會好好照顧你!」一直到後來,他逐一回想,才明白許多年前的那個晚上,
父親語重心長對他說的那些話背後的深意。
在當時,他以為那是托付終身,後來才知道,是父親清楚自己的健康出了問題,也預料到這個家早晚會容不下晴,在父親走後,
他就是她唯一的血親了,才會要他好好保護她。
可是他卻因為身世的衝擊,選擇一走了之,讓她平白受了太多委屈,他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因為他無法預料,這次要是再離開她,
下次回來,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她!
她這個人就算受了苦,為了不為難他,也會隱忍著不說,他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與她重逢的情景,這種感覺,一次就夠痛到骨子裡了,
他絕對不要再來一次,絕不!
「我這麼大了,不需要你照顧啦!就算要照顧,也還有齊哥啊!大不了我答應你,每個月定期寫信,有事一定打電話告訴你,行了吧?」
「我不相信你。」他完全不給面子。
「你!」她為之氣結。「沈瀚宇,你不要逼我生氣哦!」
「我就是逼你生氣又怎樣?」他是哥哥,她能教訓他不成?
可--惡!她火大,抓起枕頭朝他砸去。
被砸個正著,沈瀚宇怒瞪著她。「沈天晴,你--」
她不馴地昂首,回瞪他。
一秒、兩秒、三秒。他歎了口氣。「沒有用的,你就算逼我生氣,我還是不會去。」
她深吸了口氣。「好,那我們誰都別生氣,冷靜下來談。你要我怎樣保證才肯去?」
「你怎樣保證我都不會去。」抓來看到一半的書,懶得和她多費唇舌。
她隨後抽掉書,扔在旁邊。「好,你不走,那換我走,下學期我就申請看看學校有沒有什麼交換學生的,萬一我客死異鄉,罪過你要背。」
「你再說一遍。」沈瀚宇站了起來,一拳重重捶上桌面。
「說一百遍都沒問題,你敢揍我嗎?」
劍拔弩張的氣氛持續半晌--
沈瀚宇洩氣地揉揉額際。「你難得回來一趟,就為了趕我走嗎?我這麼礙你的眼?」他很受傷。
「對,你就礙了我的眼。你不知道我也很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過我精彩的人生嗎?你時時在我眼前晃,要我怎麼重新開始?
我想要一個全新的人生,而那個人生,不需要你。」
明知她只是在用話激他,但他還是被打擊到了。
她,不需要他,所以,她要他走。
他在她的人生中,已經是多餘的了……
「你確定嗎?」真的……再也不要了嗎?
「原諒我這樣說,但這是事實,而我也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耽誤自己的前途,那是沒有意義的,你不是答應過我,會多為大嫂想想嗎?
可是我看到的並不是這樣。哥,你是個有擔當的男人,說話要算話,不要讓我對你失望。」
「……」沈瀚宇背過身去,看著窗外不說話。
「哥?」
「我還能說什麼?」她都說成這樣了。
她是他的致命傷,一旦她鐵了心要說服他,他是無力招架的。
「你真的--會過得很好嗎?」
「我以童子軍的名譽發誓!」她舉出三根手指頭。
「省省吧,你從來就不是童子軍,拿別人的名譽發誓,算什麼好漢。」
「反正你相信我嘛!」
「一個月一封信,兩個月最少一通電話,我會算時間,遲了我會立刻回台灣,做不做得到?」
「沒問題!」她連連點頭。
他忍不住又是一陣歎息。「你倒很瀟灑,一點都不難過。」
「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啊,又不是生離死別,你還會再回來的嘛,不要一副見不到我最後一面的樣子好不好--」
「不要亂講!」他驚斥!說不上來為什麼,在這時聽到這句話,讓他心驚膽跳,有股很強烈的不祥預感……是心理作用嗎?
「我隨口說說的,你不要緊張啦!」她感到歉疚,伸手安撫地握住他。他一反掌,拉過她緊緊抱住,臉頰摩挲著她的髮頂。
「不要騙我,知道嗎?不然,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嗯。」她輕輕點頭。
其實,他錯了,她不是不難過,只是把淚流在心底,不敢讓他看見。
失落的歎息悄悄吞回腹中,他這一走,今年她的生日,他又得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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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9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之四 思念

一個細雨綿綿的下午,沈天晴送走了生命中最親、也最愛的男人,從此,獨自過回一個人的生活。
臨上飛機前,沈瀚宇將她的手放到前來送機的齊光彥手中,對他說:「我把妹妹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她,我回來時,她要是少根寒毛,
你小心我的拳頭!」
齊光彥點頭允諾。
她目送著他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直到再也看不見,她輕輕抽回手,向齊光彥輕輕說了聲謝謝,率先走出機場。
他懂她的意思,謝謝他的配合,沈瀚宇走了,他們也不需要再演戲了。
她會和他同進同出,也只是想讓沈瀚宇安心而已,她從來就沒有打算拋棄那段感情,她騙了沈瀚宇,騙了所有的人,
為的只是讓他能夠放心地走,開創他全新的人生,而她,在沒有他的餘生,默默追憶。
所有人,包括齊光彥、甚至是她最愛的那個男人,大概都料不到吧,她對他竟用情如此之深。
沒有沈瀚宇的日子很平靜,沒有什麼大風大浪,幾乎可以說是平淡到幾近無趣了,只有每次坐在書桌前寫信給他時,
才能感覺到心的起伏與跳動,但是她又不敢把信寄得太頻繁,怕流洩出思念的痕跡讓他察覺。
哥,我好想你。
這一句話,只能一遍遍在心裡低回,不曾化諸文字。
滿篇的家書,謹慎地挑著日常瑣事來寫,告訴他,她日子過得有多精彩、多快樂,要他別掛心,從不敢任性地訴說思念。
一年、兩年過去了,除了每年農曆春節來去匆匆外,只能靠書信與電話聯繫。
畢業之後,她在美術館找到一份待遇不差的工作,但他還是定時匯來生活費,她抗議過,但他不為所動,說她要是嫌錢太多,
可以存下來當嫁妝。
十五歲那年,他們分離;十八歲那年,她去見他;二十一歲那年,母親辭世,他歸來;二十四歲這年,他結婚,帶著新婚妻子遠赴重洋……   
今年,她二十六歲了,再等一年,她可以期待另一次刻骨銘心的重逢嗎?
現在,她偶爾也會提筆畫點東西。去年他的生日,她就是畫了一幅記憶中的畫面,寄給他當生日禮物,畫中,他與她背靠著背坐在窗邊,
窗外細雨斜陽....
他說,這樣的雨後會有彩虹。
最後是不是有彩虹,她不記得了,只記得她就是在那一天……吻了他。
好奇怪,她發現年紀愈長,反而愈常想起以前的事,尤其是那一段在鄉下,有他相伴的日子,純真,無憂。
只要想起他,她就會有滿滿的衝動,想提筆將它記錄下來。或許是害怕吧,怕她有一天會老得什麼都記不起來,所以她要趁還記得的時候,
將它保留下來。有人說,因為心中的感動很滿很滿,所以用文章揮灑滿篇感動,現在,她終於懂了這種感覺,她現在就是有很滿很滿的感動,
所以用圖畫表達。
就這樣,關於年少記憶的作品愈來愈多,一幅幅全是繞著那個溫柔男孩打轉。直到有一天,館裡辦展覽,館長與她約好到家裡討論細節,
不經意發現了那些圖,驚為天人。
「我不曉得你有這麼高的繪畫天分,在我館裡當個小職員實在太埋沒你的天分了。」館長抓著其中一張油彩畫左瞧右看。
「畫中這個俊俏的男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我看你每一張圖都是以他為主軸。」
她只是淺笑不語。
後來也不曉得是怎麼演變的,館長為她引薦國內知名畫家,積極幫她籌備舉辦展覽事宜……
一直到現在,她都還很茫然。她從不以為自己的畫有什麼特別值得注目的地方,更不曾想過繪畫天分這回事,但是他們說,
她的畫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因子,她揮灑在紙墨上的不是色彩,是情感,所以他們看到的也不是畫,是深沉的情感。
這陣子為了展覽的事,有許多細節要忙,還要交出足夠的作品,令她嚴重睡眠不足,有幾次畫到一半,視線突然一陣模糊,她想應該是太累了,
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
這一天,接到齊光彥的電話,想起好一陣子沒見面,約了一起吃飯。
現在的他們只是朋友,她清楚地告訴過他,不想再和任何人在感情上有交集。但是他說,他答應過哥哥要照顧她,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
雖然他嘴裡不說,但是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吃過飯後,他們興之所至地逛街,她想起要買些繪圖顏料,順路繞到美術用品社,在過馬路時,雙腿彷彿一瞬間失去了力氣,
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跌了下去。
「小晴,你沒事吧?」
「我……」那一瞬間,視線是模糊的,只有一片霧濛濛的白光,她伸手摸索他的位置,找到他伸出來的手,靠著他的力量站起。
「小晴?」他覺得怪怪的,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要晃了,再晃還是五根手指頭。」視線恢復清明,她輕輕吐出口氣,感覺雙腳比較使得上力。「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只是最近太累,
有點體力不支而已,忙完這一陣子我會好好休息的。」
齊光彥搖頭。「我看不妥當,醫院就在前面,去檢查一下好了。」
「不要啦,又沒怎樣,你不要浪費醫療資源。」
「大不了我出錢,確定沒事不是更放心嗎?你要再有意見,我直接打電話向你哥告狀,說你不乖。」=
一搬出沈瀚宇,她只能乖乖閉嘴。
沒辦法,這三個字是她的死穴。

「Multiple Sclerosis?」
坐在一旁陪她等報告出爐的齊光彥,乍然聽到陌生名詞,抓了抓頭髮,一臉茫然。這什麼東西啊?聽都沒聽過。
「中文名稱叫多發性硬化症。」
還是不懂。「那會怎樣?和感冒差不多嗎?吃藥多久會好?」
「呃?」醫生滿臉黑線條。
光看醫生的表情,他就知道他問了個蠢問題。
回頭看見沈天晴茫然失神的表情,他問:「看來你聽過,要不要解釋一下?」
「基本上,多發性硬化症算不上是遺傳疾病,但是可能和基因有關,也就是說,親族中有人患過此病,機率會比較高。」醫生發揮專業素養,
向他解釋。
沈天晴恍惚地點了下頭。「我爸--就是死於多發性硬化症。」
「什麼?會死人?」唬、唬爛他的吧?「那、那她……」
「不一定,視個人狀況而定。有些人會頭暈、疲勞、抽筋、視力模糊,吞嚥困難,四肢無力,更糟一點,可能會下半身癱瘓,
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這得看她病情控制得如何。」
這麼嚴重?!齊光彥傻眼,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們要先有心理準備,有什麼事沒做的,把握機會,目前這種疾病還沒有找到根治的方法,所以,我們也不能保證--」
「媽的,什麼叫不能保證?!」齊光彥火爆地拍桌叫喝。這蒙古大夫的意思是說她會死嗎?
「光彥--」她神色空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事?小晴。」他趕緊繞回她面前。
「不要……」
「什麼?」他傾耳,捕捉她輕細的音浪。
「不要……告訴哥。」
「都這時候了,你還滿腦子只顧著他!」齊光彥不由得火大起來。她能不能自私一點、多愛自己一點啊!她這個樣子……真他XX的讓人心痛!
「不要告訴哥……」她喃喃重複。「拜託,不要讓他知道……我不要……耽誤他……」微弱的力道揪扯著他的衣服,心慌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好,我不說、我不說,你不要緊張!」他一張手,用力抱住她。
她鬆了口氣,擠出虛弱的笑花。「他好不容易,可以過平靜的生活,我不要……不要再成為他的負累……不可以……」
她不記得那天是怎麼回到家的,在床上睡了一整天,齊光彥也在她身邊陪了她一整天,寸步不離。
那些絕症病患在得知自己病情時都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無從得知,奇怪的是,睡醒之後的她,居然能夠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思緒從來不曾如此清明過,許多以前沒想過的事,全都浮上腦海。
她很認真地告訴眼前的齊光彥:「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對我的用心,我都感受到了。對不起,我的心太滿,已經沒有空間容納你了,
如果我先遇到你,一定會愛上你的。」
「笨蛋!不必這麼早就交代遺言!」他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抱著她掉淚。
他看起來比她還無法接受她的病情,他說,她這輩子不曾快樂過,老天爺一直在玩弄她的人生,他替她不平。
誰說的呢?她快樂過啊,認識了哥,就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她從來就不曾後悔走過這一段。
她還有很多事沒做,沒有多餘的時間沉浸在悲傷和怨天尤人當中,她要趁還能畫的時候,好好將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記錄下來,因為有一天,
她會連畫筆都拿不起來……
別人或許不懂,但是哥,他一定會懂的。
她希望他看到這些畫之後,能夠支撐著他熬過失去她的悲傷。
生命會結束,但是這一段段最美的回憶、最純淨的感情,卻留了下來,陪伴著他。他不需要難過,因為他們親密的從來就不是肉體,
所以不管他們人是不是在一起,靈魂始終不曾分離過,這一點,他與她都很清楚,擺脫了肉體與世俗的規範,超然的心能夠更自由的愛他。
這或許是上天賜予她,最後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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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19 AM | 显示全部楼层
英國.倫敦

沈瀚宇站在窗前,觀賞窗外絲絲細雨。
多雨的倫敦,一年四季少有晴天,他懷念台灣的陽光,以及--他生命中那片小小晴空。
晴--她現在還好嗎?
他無時無刻都有飛奔回台灣的衝動,但是她說,她要過新生活,他的存在會阻礙到她追求幸福的腳步……
就為了這句話,他壓抑著,不敢任性。如果這樣能讓她平靜,他是該走得遠遠的,小心收拾好滿溢的思念,不能、也不該再去干擾她。
近來的陰雨綿綿,讓他想起她的生日又要到了。台灣的天氣如何呢?依往年經驗去猜,十之八九又在下雨了吧?
她老是在盼著天晴,讓他帶她出去遊玩,度過最快樂的生日。現在呢?她還在期待嗎?還是--現在已經有另一個人陪在她身邊,
她早忘了那個最原始純真的期盼?
是啊,光彥會陪著她的,她會有一個最甜蜜的生日,不需他操心了……
回過身,目光定在桌面上的信件,他斂眉凝思。
她答應過,每個月一封信,近三年來,固定會在十五號收到她的信,從沒有例外過,這個月卻整整遲了一個禮拜,是她忘了嗎?
他挑了幾封觀看。每次收到她的信,總要反覆讀上數十次,內容早已倒背如流。晴的字體很漂亮,工整娟秀,
看得出她一筆一劃很用心地在寫這些信,可是近幾個月,字體愈來愈潦草,最後的兩封還是用電腦打字。
她說,是因為最近太忙了。辦畫展的事,她很得意地告訴了他,然而太多事令她焦頭爛額,覺得二十四小時不夠用,
如果不是怕他飛回台灣扁人,還真想寫E-mail比較快,省時省力又省郵費……
她一直想讓他覺得,她日子過得很充實、愉快。
他回信時,特別叮嚀她別累壞了自己。
可是,真的有這麼忙嗎?忙到連寫信給他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中已經逐漸淡去?
最近老是心神不寧,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輕輕的敲門聲傳來,他將信折好放回信封。「進來。」
鐘點女傭看了看他。「先生……又在看妹妹的信了?」
「嗯。」他淡應。「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那個……嗯……有件事,可不可以問你?」他看起來很重視這名親人……
他疑惑挑眉。「問吧!」
「先生是學醫的,那,你知道什麼是Multiple Sclerosis嗎?」
「Multiple Sclerosis?!」收好信,他偏頭回視。「多發性硬化症,這病很麻煩哦,它是一種中樞神經系統方面的疾病,
因為我們神經纖維的外層叫『髓鞘』的物質受到破壞而引起的;也算是自體免疫系統疾病,
由於免疫系統無法分辨自體細胞與外來侵犯物而攻擊身體內的組織,白血球會通過血腦障蔽進入中樞神經系統中攻擊髓鞘,
造成髓鞘和神經的損傷。」
「你說得好複雜,我聽不太懂。」
他淺笑。「簡單的說,當這些髓鞘被破壞之後,神經訊號的傳導就會變慢,甚至停止,然後出現不同症狀,而這些症狀是因人而異的,
一般多發生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女性比例又高出男性兩倍,有血緣關係的親屬,為求保險起見,最好也去檢查一下。」
說完,他起身倒水,順口問:「怎麼?你認識的人有這方面的困擾嗎?我唯一能給的建議,就是叫病人的親友多陪陪他吧,目前為止,
多發性硬化症的成因還不清楚,所以至今尚未研發出能根治的辦法,干擾素算是目前經臨床研究證實,可以延緩惡化的有效藥物,
也就是說--」他搖搖頭,給了她一記「懂了吧」的眼神。
「會……會死?!」是這樣嗎?她嚇到了。
沈瀚宇點頭。「失明、殘廢,甚至於死亡,都有可能。」
「那……」她欲言又止,思忖著,她該說嗎?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應該會很難過吧?!
他喝了口水,停下來看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先生在台灣的妹妹……」
一不留神,水杯掉落地面,尖銳的瓷器碎裂聲,劃過惶然跳動的心。他彎身去撿,怔忡抬眸。「晴?」
「對,好像是這個名字,那天打掃時,聽到太太在講越洋電話,好像就是說硬化症,還有那個叫什麼晴的女孩……」
雪白的瓷器碎片染上殷紅,艷色血河順著掌心往下滑,匯成彎流,一滴、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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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0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三之五 永恆

這是一個名為「回憶」的展覽。
一展出便造成轟動,擄獲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心,站在每一幅畫前,每一個人都屏息著,被畫中所流露的強烈情感震懾,沒人捨得移目。
從年幼時,楊桃樹下捧著書本的沈靜男孩和他懷中恬然安睡的女孩;到少年時,斜雨窗下並著肩,溫柔俊秀的少年與純情無邪的小小少女,
沒有人會懷疑,畫中男女有多麼深厚的感情。
有時,也看得見稍稍年長的婦人與男子穿梭其間,威嚴的面容,慈祥的眼神……像是一部成長記錄片,記錄著最幸福的年少時光。
一名沒沒無聞的年輕畫者,一夕之間備受矚目,各大報藝文版爭相報導,將其譽為最有潛力的明日之星。
這是一個成功的畫展,同時,也是最深情的畫展。
在畫展展出的第六天,一名男子佇立在某張畫前,整整三個小時。
畫中,繪出男子的側影,迎著光,模糊的輪廓隱約勾勒出絕俊容顏,半斂的眼眉,藏住深潭裡的沉晦心事,身處陽光中,背景卻是一片黑暗。
矛盾,卻也強烈。
那張畫名為「光與影」。
畫名之下的簡介,只寫了幾行娟秀的字體--

光與影 晝與夜 潺潺流光的輪替
男與女 生與死 愛情天平的兩端
天堂 地獄 永不交集的 你和我

男子沉然而立,良久、良久--
沒有人留意到,兩顆清淚悄悄自他的眼角滑落。


病房的門輕輕開啟,床上安睡的女孩立刻醒來。
「看護小姐,是你回來了嗎?」
來人一步步輕緩地走上前,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在她眼前輕晃了兩下,鎖不住焦距,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來。
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他壓抑地轉過身,用顫抖的雙手,將帶來的花插上。
「我聞到野薑花的香味了。你終於買對一次花束,我很喜歡野薑花的香味哦!」她淺笑,下意識地伸手撫向胸前,觸不到本該存在的東西,
笑意一收,她驚慌地摸索。「看護小姐,麻煩你幫我找找看,我掛在身上的那條鏈子不曉得掉到哪裡去了,那對我很重要,
我不能失去它--」
他回眸,目光搜尋到落在枕邊的煉墜,拾起放回她手中。
她撫觸著墜飾的輪廓,收進掌心,然後鬆了口氣,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我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麼這麼寶貝這條鏈子,它看起來價值不高。其實你錯了,它對我來說,意義等同於生命,
因為這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送的,是他愛過我的見證。他長得很帥哦,如果你見過他,就不會老是問我,像齊先生這麼好的人,
為什麼我不接受他了。生命中有了他,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對任何男人動心。」
「可是,我把他趕走了。我說,我不需要他了;我說,我要重新開始;我說,他的存在會阻礙我得到幸福……其實,那些全都是騙他的,
我只是想放他自由,失去他之後,我生命中已經沒有幸福了……」
她吸了吸鼻子,逼回眸底的淚,擠出酸到不能再酸的笑容。「看,我很厲害吧,他一點都沒有懷疑哦,虧他還那麼瞭解我,
有時想想都好佩服自己,居然能夠成功瞞過他,而且一瞞就是三年,他要是知道一定會氣死,呵呵!反正我也等不到這一天,
他就算不原諒我也無所謂,可是……可是……我好想他……好想、好想再見他一面……」再也撐不住顫抖的笑容,她哽咽地說出口。
「所以,每次想他想到承受不住時,我就會緊緊握著這條項鏈,感覺他還在我身邊,它是我寄托思念的依靠,這樣,我就有勇氣繼續撐下去……」
他雙手緊握住桌沿,怕自己會失控地衝上前,不是狠狠痛揍她一頓,就是緊緊擁抱到揉碎她。
眨去眼角的淚光,她動手想將項鏈戴上,扣了幾次沒成功,她羞澀地笑笑。「可能又要麻煩你了,幫我把鏈子戴上好不好?我看不到--」
他吸了吸氣,嚥回喉間酸澀,二度幫她繫上這條同心煉。
「呃,還有,我這麼久沒寫信給我哥,他會擔心,可不可以麻煩你寫下我念的內容,用電腦印出來,不然他會認出筆跡。我不想再麻煩光彥了,
我每次都做讓他很為難的事情,這次要他幫我隱瞞我哥,我哥知道後,一定會揍掉他半條命,可惜那個時候,我已經沒有辦法幫他說情了,
真的對他感到很抱歉……」
想說情也來不及了,在問出醫院的地址後,他把齊光彥揍到必須去醫院掛急診的地步。
「看護小姐,麻煩你扶我起來,我有點渴,想喝水。」
他倒來半杯水,插上吸管,伸手扶她。正欲接過杯子的她一頓,怔然鬆了手,水杯掉在地上,蕩出清脆的玻璃碎裂聲。
「哥……?」
他抿緊唇,咬牙不吭聲。
「哥,是你對不對?我感覺得出是你……」他的氣息、還有被他碰觸的感覺,她到死都不會忘記!
她迫切地探向身後貼靠的胸膛,順著肩膀往上移,找到那張日夜思念的面容,她貪渴地撫摸著,以指掌記憶著深深愛戀的俊貌,
然後牢牢摟住他的脖子,喊出聲:「哥,我好想你--」
「你還有臉說,沈天晴,你這個大騙子!」沈瀚宇瘖啞地低吼,用力回摟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伴隨著淚痕,死命地糾纏。
「來不及了!我說過,你要是欺騙我,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們這筆帳有得算了!等你好起來,還有商量的餘地,否則,你就給我走著瞧!」
他眸中也有淚,說著狠話時,懷中的身軀卻不捨得稍放。
才離開多久,她就把自己搞成這樣,他果然不該離開她!十八歲時離開,讓她受盡苦楚,二十七歲時離開她,竟然是躺在病床,連命都快沒了,
而她還可惡的打算連最後一面都不讓他見!
他就知道不該輕易相信她的保證,一輩子沒當過童子軍的人會有什麼童子軍人格?他真是笨得該死!
「哥,你不要生氣,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我真的好想你哦,你不要一回來就凶我,我一點都感覺不到你的手足之情。」她軟聲低噥,
鼻尖依戀地輕蹭他頸膚。
「少來!撒嬌也沒用了,誰稀罕跟一個把我耍得團團轉的人有手足之情!」說是這樣說,雙手仍是忙不迭地在她身上游移。她瘦了好多,
幾乎只剩一把骨頭,他用力抱著,位於心臟的地方狠狠抽痛。
稍稍鬆了手,他上下打量她。「來,讓哥好好看看你。」
「我現在……變得很醜吧?」怎麼也沒想到,分開這麼久,一回來竟然讓他看見她病得最憔悴的模樣,他會不會很失望?
本來還曾經在心中模擬過無數個見面時的可能性,她要打扮得美美的去迎接他,現在全毀了。
「不會。」他聲音沙啞地回答,五指輕輕梳順她的發,他還看過她流著兩管鼻水,頭髮都沒長齊的樣子,在他心目中,晴就是晴,
從來就沒有美醜之分。
「可惜,我現在看不見你了……」她好想、好想看看他。三十歲的他,一定更有成熟男子的魅力。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臉上,低聲說:「你可以感覺我。」
纖細的手指開始在他臉上滑動,看不見之後,觸感反而更加敏銳。「和我想的一樣,還是那麼帥,一定有更多女人被你迷倒了,對吧?」
「我不知道。」那從來就不是他關心的重點。「想知道的話,自己爭氣點,趕快好起來,就可以親眼看到我了。」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會。我會在你身邊,看著你好起來。」
可能嗎?他也是醫生,應該比誰都清楚,這種病是好不起來的……
「哥,你知道嗎?在我知道自己的病之後,我並不難過,只是擔心而已,我擔心你不能承受。光彥、心蘋姊、還有我認識的每一個人,
他們都會傷心,不過那總會過去,可是你不一樣,我不要你在我身邊,看著我被病痛折磨,然後殘忍地要你目睹我的死亡,
我知道那會讓你崩潰,所以我不讓任何人告訴你,在最後的這段時間裡,沒日沒夜地記錄著我們的過去,我交代他們,將這些畫全留給你,
日後你要是看到,就會明白,我掏盡生命中最後的光熱,把畢生的感情都留給你,而這些足夠支撐你熬過所有的悲傷……」
「我拚命地畫、拚命地想你,不斷和時間賽跑,爭取每分每秒,一直到看不見、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之前,我手裡都還拿著畫筆,
看見角落那幅畫了嗎?那是我畫的最後一幅畫,也是最捨不得與人分享的一幅。」
「看見了。」樹影之下,沐浴在月光中的男人與女人倚偎親吻,女孩胸前,靜靜躺著雙心項鏈,交融著吻與淚,淒傷卻也甜蜜。
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情感紀錄,在他新婚那一夜。
「可惜的是……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我現在卻連筆都握不牢了……」
「例如--光與影,晝與夜,潺潺流光的輪替?」
「你看到了?」
「嗯。」他輕應。「我來替你補上,好嗎?」
「好。」
得到她的許可,他拿起筆,凝思了一會兒,在一旁輕輕寫下:


偷 一晌貪歡
換 一世情懷
從此 南方北方
地球的兩端
聚也相思 離也相思


「天堂地獄,愛情天平的兩端:永不交集的你和我」,不該是他們的結局,這,才是他要的。
「你寫了什麼?」
「不告訴你,這是懲罰。」
「哥--」她抗議。
「晴,我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對不對?」
她靜默了下。他繼續又道:「我們已經錯過太多、太多了,是不是兄妹又如何?有沒有血緣又如何?我們之間親密的從來就不是肉體,
你那些畫想告訴我的,不就是這些嗎?那麼,世俗的規範又有什麼關係呢?看了你的畫之後,我一直在回想你十五歲以前的日子,
同樣是你,同樣是我,為什麼要有差別?人類的生命是那麼脆弱,這一次,我想放縱自己,只要我的心沒變,你的心也沒變,
這樣不就好了嗎?」
「哥--」可以嗎?真的可以這樣嗎?
當一個人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許多事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她想把握住僅剩的生命,為他燃燒最後的光熱。
輕輕地,她笑了,她想,這會是她這輩子最美的笑容。靠在他臂彎,低聲問:「哥,你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打死我都不敢忘。」
「外面……是不是又在下雨?」她聽到雨聲,也聞到泥土的濕氣。
「沒關係,很快就會停的。」
「那,等雨停了,你不可以食言哦!」
「放心,我這不就趕回來了嗎?你現在就可以開始想,雨停後要去哪裡了。」
「我想看雪。感覺冰冰涼涼的雪花落在掌心裡,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雪呢,可惜這個時候,台灣看不到雪....」
「沒關係,我可以帶你去日本、去瑞士,去所有看得到雪的國家,保證讓你看到一大片皚皚白雪。」
「可是,我現在看不見了……」
「你可以感覺。」
「我的腳,沒有知覺,不能走了……」
「我可以抱你、背你、幫你推輪椅,辦法多得是。」
「我體力大不如前,很容易疲倦,走不遠。」
「那就不要走遠,等你累了,隨時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我體力比你好。」
「我會抽筋、疼痛,像針刺一樣難受。」
「我幫你按摩,做物理治療,別忘了,我是醫生,懂得怎麼照顧你。」
「我會拖累你……」
「胡說,你只會給我快樂。」
她說一句,他答一句,終於,她展顏笑了。
「真的嗎?那,哥,你快幫我祈禱,讓雨早點停。」她已經等好多年了,這也許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生日,再等不到,
她恐怕……再也沒力氣繼續等下去了。
「好。」他輕道,喉間湧出的酸意,強自嚥下。
「哥,你窗戶沒關好是不是?雨水打進來了。」她摸了摸臉上的濕意,一顆、兩顆,滴在她臉上。雨水,是溫熱的嗎?
「對不起,我立刻關上。」他忍住哽咽,胡亂抹去臉上的淚。
「不用了,你不要走。我好累,你抱著我,讓我睡一下好不好?」她疲倦地沉下眼皮。
「好,你睡,我一步都不會走開。」他小心摟抱住她,輕輕拍撫。
「嗯,你說的哦?不可以不見,不可以再讓我找不到你了哦!」
「誰會像你這麼皮啊!從小到大,每次亂跑的都是你,要我滿村子找人,把你拎回家。」不論過去、現在,他一直都在原地守候,
不曾走開過一步。
「呵--」她相信,不管她躲到什麼地方,他一定找得到她的。她安心地閉上眼,聲音逐漸模糊--「哥,我好像忘了告訴你一句話了……」
「什麼話?」
「等我醒來……等我醒來後,一定告訴你……」
「好,我等你。」他輕聲承諾。
微風吹動未完成的素描手稿,一頁頁隨風翻飛,定在其中一張凌亂的字跡上-----


如果 我還能再多活一天
我要勇敢告訴你--我愛你
將我最後的 僅有的 二十四小時的美麗獻給你
等待來生 化為秋蟬 為你吟唱一個夏季的纏綿


風乍停,窗外紛飛細雨止息。
二OO三年七月七日,天空,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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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補述》

在那之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沈天晴是否仍活著,成了眾人心中解不開的謎。
整整半年,劉心蘋尋著丈夫的足跡與訊息,始終沒有著落。
直到隔年初春,她收到一封遠方捎來的消息,信中,只寫了短短幾行字:

今生,我欠你。
我與她,生死纏綿。

沒有稱謂,沒有署名,就像他們留下來的那幅畫以及手稿。愛情至此,很多事反而不需要說得太清楚了。
她循著信中郵戳的發信地,來到了屏東一處淳樸鄉居,只找到一座新墳,上頭,有他的名字,以及他摯愛了一輩子的那個女孩。
她不曉得,埋葬在裡頭的,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絕望的心,死去的愛情?
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她知道,這不只是一座墳,同時也代表了他的重生,這一生,他們都愛得太苦太累太煎熬,至少,
  他們不需要再去顧忌世俗與道德的譴責,他和她,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她終於看清,有些愛情是超越生命的,在參與了這樣一段愛情之後,她還有什麼好拘泥的呢?許多事她已釋懷,這份愛情從來就不屬於她,
一路走來,她戰戰兢兢,握緊了,怕捏碎;握鬆了,怕失去。她也倦了,不屬於她的,就放掉吧,他們的解脫,同時也是她的。
為他們點上三炷清香,同時,將沈天晴的手稿一張張地焚燒,凝視著火光一寸寸帶走他們的深情。

如果 我還能再多活一天
我要勇敢告訴你--我愛你
將我最後的 僅有的 二十四小時的美麗獻給你
等待來生 化為秋蟬 為你吟唱一個夏季的纏綿

屬於他們的,全還給他們吧!她還他們,相愛的自由。
她相信,真正的愛情並不會隨著生命的終止而消失,它會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再度抽芽,茁壯。
離去前,耳邊傳來蟬聲唧唧,像是溫柔淒美的情纏旋律,吟詠著不為人知的永恆愛情。
秋蟬,秋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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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七月七日晴《番外篇》  樓雨晴

「妳現在就可以開始想,雨停後要去哪裡了。」
「我想看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雪呢……」
「沒關係,我可以帶妳去日本、瑞士,去所有看得到雪的國家。」
二ΟΟ三年的七月七日,她的二十七歲生日。
雨停了,天空放晴了,她的願望終於要實現……

給親愛的讀者:

套一句樓雨晴在後記說的話:「意外!這絕對是意外!」
最初,《七月七日晴番外篇》只是作者的一時興起,沒想到寫了之後越來越投入,自已哭得比讀者還慘;
我們看了,也覺得這麼優的東西,不跟所有喜愛樓雨晴的朋友分享,實在是良心不安!
於是,我們將這個「意外」化為實質的驚喜,回饋給讀者朋友,當作最好的新年禮物。
在欣喜於新書《如果我們不曾相遇》上市的同時,也邀請妳再一次重溫《七月七日晴》濃郁的心酸與甜美。

之一  盼雪

壁爐的火光燃燒著,她偏頭,側耳聆聽燃燒所發出的細微聲響,聽著聽著,倒也聽出樂趣來,唇畔勾起淺淺的、恬適的微笑。

屋子的另一個角落,坐著她心之所繫的那個人,他靜靜看著書,而她尋著生活中細微的小樂趣,不需交談,也不需任何肢體接觸,只要知道他與她就在同一個空間中,心就能感到踏實。

這就是她所尋的幸福,很平凡,很簡單。

「笑什麼?」柔沈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沈瀚宇倒掉冷卻的茶水,重新注入他要的溫度,放回掌心讓她暖手,不忘輕聲叮嚀:「小心燙。」

「有旋律。」她輕輕地回了他一句。

「什麼?」

「嗶嗶剝剝的,像不像一隻頑皮的精靈在火光中跳躍舞蹈?哥,你聽,它還有規律的節奏哦──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呀行呀行,呀靜呀靜……像不像你以前常唱給我聽的那首歌?」

沈瀚宇停頓了三秒,才領悟她指的是壁爐的聲響。

像嗎?

他跟著細細聆聽了一會兒,什麼旋律都串連不起來,卻不忍戳破她的想像。

雙目失明,再加上行動不便,她能做的事已經很有限了,但她似乎並不困擾,隨時隨地都能自得其樂,或許是不想造成他的負擔,也或許她真的適應愉快,充分享受平凡中的溫馨。

「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值得妳笑得那麼甜?」他佔據她身旁的沙發空位,同時將她摟進胸懷的空位。

那麼小的生活瑣事,她卻像發現天大秘密,露出那麼愉悅的笑意。

「那是你跟我記憶中最珍貴的一部份啊!我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常常抱著我,哼這首太湖船,特別是睡前,還有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找不到任何比這更美的旋律。」也或許她念念不忘的,並不是歌曲本身,而是那種被人哄著寵著的感覺,讓她始終忘不掉那道動人的音律,從此拿命去眷著、戀著聲音的主人。

這,就是讓她唇角掛著溫柔甜笑的原因。

沈瀚宇眸光熱了。因為失去目視的權利,所以她沒能見到他眼中濃得幾乎揉痛心扉的愛戀。

沈天晴放下茶杯,雙臂纏抱而去,尋著溫暖的角落,安心棲憩。「好久沒聽你唱這首歌了,你還記得怎麼唱嗎?」

「那麼久的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心中長年以來的缺口填平了,他收攏雙臂,懷抱中的充實,令他幸福得想嘆息。

曾經,那段屬於他與她的過去,被他刻意地壓抑與遺忘,久了,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忘了。

「試試看好不好?我想聽。」

他張口正要說什麼,門鈴聲傳來。

「我去看看。」沈瀚宇放開她,起身應門。

耳邊傳來對話聲,哥的態度仍是一貫的溫淡有禮,她隱約認出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最初來到瑞士時,他毫不猶豫地捨市區而在這不知名的小城鎮落腳,雖然偏遠了點,但是環境幽靜,適合她養病。

在這裡,沒有人認識他們,也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平靜的生活,他是這麼說的。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帶她遠離塵囂了。
  
他們的隔壁,住著一對退休的老夫婦,以及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兒,巧的是,他們也是台灣人。

會知道這些,是因為剛來時,哥怕有時他要出門,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得做必要性的敦親睦鄰,好有個照應。

前頭談話到了一個段落,沈瀚宇回到她身邊。

「什麼事嗎?」

「隔壁姓方的夫婦多烤了些糕餅,要他們的女兒拿些過來給我們。」

「那餅呢?」她伸手要,沈瀚宇挑了塊她偏愛的口味放到她手中。

嚐了口,是薰衣草餅乾。

她輕笑。「從三餐到點心都關照到了,想得真周全。他們應該是看你一個大男人照顧我很辛苦吧!」

「嗯哼。」他淡哼一聲。

「怎麼了?哥,你不高興嗎?」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她還是靈敏地察覺到了。

「妳告訴他們,我們是兄妹?」他聲音有些悶。

她恍悟,揚唇笑問:「哥,方小姐漂亮嗎?」

「非常漂亮,妳有什麼意見?」他涼涼哼道。

「那真是恭喜你了。齊哥說得沒錯,你女人緣很好,走到哪裡都一樣。」

「沈天晴,妳皮在癢嗎?」既然知道方家夫婦的意圖,她為何還要說?

最初,方家人當他們是對小夫妻,也就不會有太多心思。她知不知道她這一說,他會有多麻煩?

以前不知道便罷,現在知道了,還能不當一回事嗎?

人情債好還,感情債卻難還,這點沒人會比他更清楚了。

「我們本來就是兄妹啊,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他張口,無法應對,胸口翻攪著難言的沈悶。

「哥──」她撒嬌地伸手,尋著他的所在位置靠去,他滿心不情願,雙手還是自動自發地圈摟住她。

她將吃了一口的餅乾遞去,他張口,幫她解決她吃不完的另一半。

「我想睡了,你還沒唱歌給我聽哦!」

「妳幾歲了?還要聽安眠曲!」心情還是有點不爽。

「因為是你啊,獨一無二的你。」

三言兩語,撫平他內心的鬱結。

他懂了。

在她眼中,他就是他,獨一無二的沈瀚宇,不管別人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附加身分是情侶、夫妻,抑或兄妹都改變不了什麼,那已不再困擾她。

她看起來,適應得比他更快。

他輕嘆,垂眸凝視她的眼神放柔。「太久沒唱了,走音別怪我。」

「不會。」

他柔撫著她,輕輕哼唱,那是最溫柔憐惜的旋律。

她溫存倚偎,細細聆聽,心湖盪開最柔軟的情潮。

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

一首民謠,簡單串起的旋律,卻代表了他與她,永不褪色的純淨情感。

「哥,你說,明天會下雪嗎?」

「應該會吧!」將她泛涼的小手收攏在掌中,他頰畔摩挲著她的髮頂心。

「那,明天早上如果下雪了,你要記得叫醒我哦!」

「會的,妳安心睡。」

「嗯。」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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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過了多久,懷抱之中不再傳來一丁點聲響,她的表情太安詳,靜得恍如……死去。

他屏息,將手貼上她胸口,感覺到淺淺的律動,這才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幾乎每夜,他都要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才能確定她是真的安好地睡著,沒有離他而去。

最初的那幾夜,他幾乎夜夜驚醒,醒來後就只能看著她沈睡的面容,再也無法睡去。後來,她發現了,便拉來他的手貼在胸前,感受它的跳動,讓他可以放心地睡。

而她,會將頭枕在他的胸前,靠近心臟的地方。

「因為我只要聽著你的心跳聲,就會走不開。」她是這麼說的。

他相信她,真的,他相信,只要他的心臟努力跳著,她就走不開。

下雪了。

一早醒來,天際飄下片片雪花,她就一直待在窗邊玩雪,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

「把窗戶關上,小心感冒。」廚房中熬煮濃湯的沈瀚宇回頭看了她一眼,皺眉說道。

「再一下下。」伸手承接細雪,冰冰涼涼的觸感落入掌心,果然和她想像的一樣。

她這句話已經說第五遍了。

沈瀚宇關掉爐火,索性自己過來關窗,將輪椅推回屋內,不讓她再去玩窗檯上厚厚的積雪。

伸手拂去她髮上的雪花,掌下觸到的肌膚被凍得一片冰涼,他將小手包覆在掌中搓暖,再繞回廚房盛了熱湯過來。

「哥,我們等一下可不可以出去?」她仰臉,口吻滿是期待。

「先喝完這碗湯再說。」舀了一匙,稍稍吹涼遞到她嘴邊。

「我自己喝。」

「好,那妳小心燙。」將碗放進她手中,他回房確認資料及證件是否齊全,今天她得回醫院複診。

等他出來時,她已經喝完湯,乖巧地在一旁等待。

「可以了嗎?」她側耳,聽到他出房門的腳步聲。

誰不曉得她想去玩雪。

「再等一下。」他將由房中順手帶出來的圍巾往她脖子上繞,再幫她穿上手套、毛帽、大衣,由頭到腳審視一遍,確保她沒有一絲受寒的可能性。
「我快被你包成小企鵝了。」她喃喃嘟囔。
「少囉嗦!」

做完定期追蹤檢查與治療,沈瀚宇在外頭和醫生討論完病況,回病房的途中,腦中一直重複醫生說過的話……

「狀況比之前更不樂觀,她最近抽筋、疼痛的次數應該增加了吧?」
「……沒有。」他一次都沒有看到!

她定時吃藥,乖乖接受治療,他一直以為,她病情穩定許多了……

醫生了然地笑笑。「或許是不想讓你擔心吧!」

一記重擊敲進心坎。是啊,這的確是她會做的事。
因為知道,當她被病痛折磨時,他會比她更痛,所以她會自己躲起來,不讓他看見,只把最美的笑容留給他。

「令妹很堅強,我從沒見過患了硬化症的病人,還能笑得這麼開心滿足。」
「……她是騙子。」他卻笨得老是被她騙倒。
「好吧,那我們建議最好讓這個騙子入院接受完整治療,不能在拖了。」

已經……這麼糟糕了嗎?他卻一點也不知情……

心緒恍惚地回到病房,沒看到她的人,轉而問一旁收拾點滴空瓶的護士︰「她人呢?」

護士指了指長廊盡頭。「說是想去看雪,要你回來時到外面找她。」

沈瀚宇二話不說,快步往外走。

盡頭的那一端,她沈靜的身影靜候著,他的心柔軟了,步伐不自覺放慢,無聲走近她。

她雙手伸向屋簷外承接雪花,似有若無地哼吟著他不熟悉的旋律。

「妳在哼哼唉唉的唸什麼經?」

他回來了。沈天晴欣喜地笑開,將手伸向聲音的發源處。「等你好久了。你和那個老古董都說了什麼?真多話可聊。」
什麼老古董,里昂醫生只是不理會她的抗議,多扎了她一針而已,她就記恨到現在。

他目光定在她完美得毫無破綻的笑顏上,決定不說破。「也沒什麼,就隨便聊聊,他說妳是他見過最合作的病人,如果妳可以不要再叫他老古董會更好。」

愉快的笑聲輕輕逸出。「我也喜歡他,但是如果他能夠不要每次見到我就說服我住院的話,我會更喜歡他。」

他沈默了下。「為什麼不住院?」

她笑容僵了僵,旋即又若無其事地指著外頭的雪景。「哥,現在整個世界都被白雪覆蓋,舉目望去,是不是一片白皚皚的,有沒有很漂亮?」

「嗯,很漂亮,我現在看到的,是白色的樹、白色的屋宇、白色的世界。」

「呵,我就知道。」她雙手交握放在胸前,像是也親眼看到了一般。「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帶我來看雪嗎?」

他沒說話,她靜了下,冒出一句︰「哥,我唱歌給你聽。」

她柔柔哼唱,片片段段柔婉旋律飄出唇畔,飄進他來不及關閉的酸楚心扉。

說了再見是否就能不再想念 說了抱歉是否就能理解了一切

眼淚代替你親吻我的臉 我的世界忽然冰天白雪

五指之間還殘留你的昨天 一片一片怎麼拼貼完全

七月七日晴 忽然下起了大雪 不敢睜開眼 希望是我的幻覺

我站在地球邊 眼睜睜看著雪 覆蓋你來的那條街

七月七日晴 黑夜忽然變白天 我失去知覺 看見相愛的極限

我望著地平線 天空無際無邊 聽不見你道別……


「……好淒涼的旋律。」那年,她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與他分離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唱這首歌給你聽嗎?」

他拉回視線,將她隨風輕揚的長髮撥到耳後,指掌輕撫她略略冰涼的臉蛋,低應了聲︰「嗯。」

「你不在的那幾年,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會想起你,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七月七日真的不再下雨,我會要你陪我來看雪。」

因為,這首歌唱出她的心境,她藏在心底,無法宣之於口的酸楚心情……

沈瀚宇深深凝視著她。她,看見相愛的極限了嗎?

他與她,冰天雪地之下的愛情極限……

「為什麼不住院?」他又問了一次。

這回,她沒再企圖扯開話題,沈默了好久好久──

「哥,我想回家了。」

他眸光一蕩,清楚她指的,不單單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累了,我好想家,好想爸媽。哥,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沈瀚宇鼻頭一酸,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好,回家,回我們的家。」


今天,是他們在瑞士的最後一晚,天一亮,他們就要搭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台灣。
半夜醒來,發現懷抱一片空虛,他坐起身,冷風由窗口灌進房內,他轉頭看去,沈天晴跌坐在地面上,抱膝縮成一團,下唇咬得死白。

外頭氣溫低得凍人,她卻不合常理地流了一身冷汗。

他下了床,取出醫院配給的藥劑幫她注射,動作沈穩、冷靜。

「……哥?」她嚇了一跳。

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幫她的雙腳按摩,舒緩疼痛。

「……你早就知道了?」她感覺出異樣。他是幾時發現?又是怎麼發現的?她一直以為她隱藏得很好……

他還是不說話。

「哥?」沈天晴心慌地摸索他的所在位置。

他驀地張手用力抱緊她,悶聲道︰「妳應該讓我知道的。」

她任他抱著,緊得有點疼,但她無意掙開。

過了許久,她低低問了出口。「哥,你其實很清楚,我為什麼不住院的,對不對?」

他身子一顫,抿緊了唇不願意回答,假裝這樣也可以不去面對。

沈天晴無聲嘆息。

她的時間不多了,剩下的日子太珍貴,她不想把光陰浪費在醫院及無謂的治療上,她要把握與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所以,她要回家,那個他與她共同成長的地方,她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在那裡,最甜美的回憶也在那裡,回到她最熟悉的土地上,身邊伴著她最眷戀的人,她這一生就沒有遺憾了……

你懂我,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也一定懂的,對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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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之二  歸來

  在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午后,他們回到了家。

  左鄰右舍都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心疼病痛纏身的小晴瘦骨憔悴,直嚷著要幫她補一補。

  一整晚,聒聒絮絮說著他們兄妹倆小時候的趣事,直到夜深了才放他們回來。

  好溫馨啊,真的有回家的感覺了。

  浪跡天涯,一身疲憊之後,才發現還是家裡最溫暖。

  他們說好要找一天到父母墳前上炷香,告訴他們不肖兒女的歸來,順便整理多年未曾看顧,已經雜草叢生的墓園。

  那天晚上,他們都沒睡,坐在伴他們度過童年時光的楊桃樹下,聽著由小聽到大的蟲鳴蛙叫,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就這樣依偎著到天亮。

  她不記得最後是怎麼睡著的,生病之後,人容易疲倦,無法撐太久,常常聊著聊著,就昏睡在他懷中。真正讓她清醒過來的,是陣陣尖銳的刺痛。

  她咬緊牙關,不敢有任何動作,先輕喊沈瀚宇兩聲,確認不在他視線範圍內,這才捲曲起身子,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痛,好痛,渾身像有數萬根細針在扎,這樣的痛苦,她三兩天就要承受一回,她已經很習慣了,真的,她說服自己要習慣,別讓哥看到,那會比殺了他更痛苦,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強忍著痛楚,忍得滿頭大汗,痛到知覺幾乎麻痺。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意識漸漸回籠,她掌心貼向胸口,感覺到微弱的律動,她鬆了口氣,擦去額上的汗水,憑著觸覺摸索判斷她應該是在房間。她一路摸到床頭,摸到一對老公公和老婆婆的陶偶,這是哥的房間。

  她露出淺笑,拿起陶偶抱在懷中輕撫。這是她送哥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在他上台北讀書之前;在那之後,她就不曾再快樂過。他的離去,同時也帶走了她生命中的歡笑。

  「醒了?」沈瀚宇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她放下陶偶,伸手讓他抱到輪椅上,他順手梳理起她的長髮。

  「剪了好不好?」她偏頭問。

  「好好的幹麼要剪?」修長十指穿梭在秀髮之間。「辮子還是馬尾?」

  「馬尾。」她回道,又接續︰「省得你麻煩啊。」

  「居然跟我客氣起來了,沈小姐。」梳完髮,接著推她進浴室,打濕毛巾幫她擦臉。「不准剪,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我自己來。」

  沈瀚宇幫她擠好牙膏。「有事叫我一聲。」

  他順手整理起房間。許多年沒回來了,灰塵堆積如山,許多地方都要打掃。

  沈天晴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是多沈重的負擔,他一個大男人,要打理她的日常起居,洗衣煮飯樣樣都要自己來,而她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就因為他說,她是他唯一的快樂……

  但是,真的值得嗎?為了這短暫的快樂,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

  「發什麼呆?我煮了稀飯,吃完之後,我陪妳四處去逛逛,這麼久沒回來,妳想先去哪裡?」

  手中被塞來碗和筷子,沈瀚宇不時往她碗裡加菜。

  「我想去溪邊,小時候你常抓大肚魚給我的那條小溪。」

  「好啊,不過現在可能沒大肚魚可抓了。」時代進步,天然環境也被破壞得差不多,就連純樸的鄉間都無法避免。

  「是哦……」她失望低喃。那麼珍貴的回憶,一樣一樣地自指縫間消逝,留也留不住。

  沈瀚宇不忍見她眼底的落寞,刻意換上輕快的口氣。「對了,剛剛阿嬸有來幫我打掃家裡,還告訴我說,下個禮拜她家大毛的兒子滿月了,要請我們去喝滿月酒。大毛妳還記得嗎?那個大妳兩歲,老是把妳欺負得哭哭啼啼跑回來向我告狀的小男生。」

  「記得啊,他好粗魯,每次都捉弄我,我起碼發過一千三百五十次的誓言,說在也不要理他了。沒想到他都結婚了,不曉得他現在還會不會扯女生的辮子,拿水潑人家……」

  他輕笑。「要是現在還這麼糟糕,可見他一點都沒長進。」

  「對啊,我要去笑他,向她老婆抖出他以前的惡形惡狀。」

  「妳不要太缺德了,破壞人家的姻緣,當心遭報應。」

  「沒關係,如果有報應會去找你的。」

  「關我什麼事?」

  「我是你妹耶,你不幫我扛誰扛?」

  「妳好樣的,沈天晴!自己幹缺德事,還要把我扯下水。」

  她吐吐舌。「活該,誰叫你是我哥。」

  說說笑笑中,他們吃完早餐。

  他帶她逛過每一個創造他們童年記憶的地方,回想每一個地方發生過的每一件事,夜裡就依偎在樹底下,透過他的眼睛,去看今晚的星空有多明亮,直到在他懷中睡著。

  有他如果出門,她會點一盞小燈,在星光燦亮的庭院靜候他的歸來;歸來後的他,總會記得為她帶上一束野薑花,讓那代表幸福的香氣飄進她每一夜的夢中。

  較空閒的時候,他會枕在她腿上看書,而她以極龜速的進度,認真地織著一條以鵝黃色為底色的圍巾。

  她說要替他打一條圍巾,還特地去向阿嬸討教織法。

  他說,以她這種速度,等她打好都夏天了。

  她卻笑笑地回答他︰「沒關係啊,我可以把我的溫暖儲存起來,明年你就不怕冷了。」

  她看不見,只能憑觸覺,太繁複的織法她應付不來,每每她織著、織著,織到累了、睡著了,他輕輕拿開她抓在手中的半成品,對著睡夢中的她笑嘆︰「傻瓜,我不需要圍巾,妳就是我的溫暖。」

  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她,這條圍巾織得有多可笑,真要將它圍在脖子上出門,那可需要十足的勇氣啊!

  但是他喜歡這樣的感覺,喜歡她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喜歡在回家時,遠遠就看見沈靜等候的身影,很樸實的居家生活,就像世上每一對平凡的小夫妻,日子過得平淡,卻充實愉快。

  他們很像夫妻了,真的很像。
   大毛請滿月酒的那一天,他們一起去了。

  沈天晴私底下悄悄問他︰「大毛的老婆漂不漂亮?」

  他也小聲在她耳邊回道︰「還不錯,不過比起妳還差一大截就是了。」

  她笑著輕捶了他一記。他要是被趕出去,她絕對不要幫他求情。

  她和大毛聊了一下,私下無人時,他意外地告訴她一件她打死也想不到的秘密──

  「妳知道嗎?其實我喜歡過妳。」

  「啊?」她驚楞地微張著嘴,完全無法接受。開、開玩笑的吧?她沒忘記他多愛捉弄她,可以說是從小被他欺負到大的耶!後來她覺得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開始學會反擊,他會喜歡一個像潑婦一樣和他打架的女生?

  「幹麼驚訝成這樣?小時後拙嘛,不知道怎麼表達好感,只好用捉弄的手段來引起妳的注意啊,不然我真要卯起來打,還會打輸妳嗎?」

  這樣說也對啦,他是常常被她K得很慘,卻不會真正還手對她造成傷害,想想他還滿窩囊的。

  「你活該啦,照你這種追女孩子的方式,有人會買帳才怪。」

  「我也不想啊,誰叫妳老是滿口哥哥長哥哥短的,我聽得不是滋味嘛,不跟妳作對一下就渾身不對勁。妳記不記淂?有一陣子妳還成天嚷著要嫁給妳哥哥,我不服氣地告訴妳︰『兄妹才不能結婚,不要做白日夢了!』那時妳哭得多慘啊!我媽以為我又欺負妳,把我拎回家K得滿頭包。」

  「記得。」她微微一笑。好像就是她三、四歲那年吧!

  「現在想想,阿宇對妳呵護備至,我卻老是在找妳碴,難怪妳滿心只有他,甩都不甩我。是我呆,用了最笨的方法,才會暗戀了大把年歲卻沒半點成效。那年妳母親去世,阿宇回來奔喪,我媽罵了他兩句,其實那時她就料到阿宇會帶妳走了,害我連表白都來不及,足足嘔血嘔了三天三夜,捶心肝恨得要死。我媽看穿我的心意,叫我別再妄想,因為她是親眼看著阿宇出生的,妳媽就只懷孕過那麼一次,可能是怕阿宇孤單才會又領養了妳。妳和他感情那麼好,在一起是早晚的事,所以我才會慢慢死心,放下對妳的感情,由衷祝福你們。」

  「是嗎?」大家都是這麼看待他們的?

  「是啊,你們很相配,都這麼多年了,妳和他應該已經在一起了吧?」

  「在一起的定義是什麼?」

  「當然是結婚、生子!」

  「我現在這個樣子,能結婚、能生子嗎?」

  大毛被問住了。

  「其實,我們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每天早上醒來,知道他就在身邊,能夠碰觸到他,和他說說話,感覺他的存在,這樣就夠了,沒有人規定愛情必得經歷結婚、生子,甚至兩性親密,我不這麼想,哥也是。」

  「……我就不信阿宇不想,真愛一個人哪會不渴望,除非他性無能。」聲音很小,但她聽見了。

  「大毛先生,你很無禮哦!」
 
  前頭輕咳了兩聲,沈瀚宇抱著今天的小主角,站在三公尺處。「大毛,阿嬸要你過去幫忙招呼客人。」

  「我馬上去。小晴,回頭再聊。」

  她擺擺手。「你去忙吧!」

  待他走後,沈瀚宇隨後走來。「你們剛剛在說什麼?氣氛似乎不錯,他不扯妳辮子了嗎?」

  「他敢!他要是欺負我,我就欺負他兒子,負債子還。」

  「那妳機會來了。」沈瀚宇將抱來玩的小娃娃塞到她懷抱。

  「哇,你真的把小肉票綁架來啦?」她想摸娃娃粉嫩的臉蛋,結果只摸到一攤口水。

  「是啊,妳下手可以狠一點沒關係,我幫妳把風。」

  「呵呵!」她笑得好開心,揉揉娃娃頭上稀疏的毛髮,在拍拍他的小屁股,只拍到一團厚厚的紙尿布。不識人心險惡的小娃娃當她在跟他玩,大方賞她一記無「齒」的笑容,附贈一攤有如黃河奔流的口水,軟軟地撲倒向她,竟然好死不死地啾了她香唇一口,以一歲稚齡失去了純純的處男之吻。

  沈瀚宇瞪眼。這小色鬼簡直──簡直幸福得可恨!

  她楞了下,訝然失笑。「這麼小就懂得偷香,長大肯定前途無量。」

  「我來,妳別抱了。」他很悶!

  她聽出異樣,偏頭問︰「哥,你心情不好?」

  「哪有?好得不得了。」

  明明就火爆得很。她會意地笑了,輕喊:「哥,你蹲下來,我告訴你──」

  「幹麼?」

  摸索到他的所在位置,兩手貼在他頰邊,輕輕地迎上他的唇。

  沒有更火熱的激纏,也沒有更多情慾的表達,只是烙上她的溫度,而後,退開。

  沈瀚宇愕然,什麼都還來不及感受,唇上溫軟的觸覺便已移開,但,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震動他整個靈魂了!

  世間狂熱的情慾激纏都變得沒有意義,遠遠不如這一瞬間的美好……


  那一天,她被大毛灌了兩杯酒,微醺地睡去。

  躺在她身邊,他久久無法合眼。

  半撐起肘,側身凝視她的睡顏,指掌眷眷戀戀,憐惜地來回輕撫著她的臉,為這一刻美好得心口發痛的幸福,輕聲喟嘆。

  「哥──」

  他指尖一頓。「吵醒妳了嗎?」

  她搖頭。「哥,你會想……那種事情嗎?」

  他楞了楞,才領悟她指的「那種事情」是什麼。

  「怎麼突然這樣問?」

  「今天無意間和大毛談起的,我在想,也許你會覺得遺憾……」

  「妳管他胡說八道了什麼,我們這樣很好!」

  「是嗎?」她喃喃道,疲累地垂下眼瞼。

  許久、許久,她即將沈入夢鄉之際,溫溫的、柔淺的觸感落在唇際,不知來自何處的遙遠聲浪飄進夢中──

  只要能和妳在一起,我就不會有遺憾,妳懂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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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晴,醒醒。」

  聲音溫柔的呼喚,催促她由睡夢中掙脫,睜開眼時,有一瞬間茫然得不知身在何方。

  「清醒了沒有?妳不是說要陪我看星星?」

  「星星?有嗎?」她忘記了,最近記憶力愈來愈差,有時早上說過的話,晚上就不記得了,可是卻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真奇怪。

  「我剛剛夢見媽媽了,她問我是不是要去陪她……好奇怪,媽媽不是在煮飯嗎?她早上去買菜時還問我要吃什麼……」

  「閉嘴,不要再說了!」沈瀚宇一陣心驚,嚴厲斥喝。

  夢見往生的親人,這代表什麼?他不迷信,卻忍不住心頭發寒。


  「都說妳是小笨蛋了,既然妳連晚餐都睡掉了,現在當然是半夜,不黑黑暗暗難道還要有十個太陽等妳射?乖,閉上眼睛再睡一下天就亮了。」

  「那你陪我睡?半夜醒來找不到你,我會怕……」

  「不會,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他摟緊了她,想安撫的,分不清是她還是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哥會一直陪著妳,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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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4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之三  永別

  自從生病之後,沈天晴的體力直走下坡,常常一不留神就陷入昏睡。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她的生命也在流逝當中,健康狀態每下愈況,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

  為了不讓哥擔心,她總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她知道她每昏睡一次,哥就要提心弔膽一次,怕她這一回再也醒不過來……

  抽筋、疼痛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想拿個東西,手指頭也動得不甚順暢,吃東西時,逐漸感到吞嚥困難,最後就連多說幾句話都快耗去她所有的精力,她心知肚明,她快撐到極限了。

  偽裝成了極艱難的一件事,她漸漸力不從心,漏洞百出,哥或許早就發現了……

  昨晚,又不小心睡著了,醒來後是在房裡,她摸索到床頭的陶偶娃娃,指尖頓了頓,再移到左方。

  她感到口乾舌燥,記得水杯好像是在這個地方……

  她碰觸到杯子了,手指卻不受控制,握不緊杯緣,掌心一陣空虛,然後傳來玻璃碎裂聲。

  哥──沒聽到吧?

  她心急地摸索地面,身體失去平衡,跌了下去,她一心只想在他發覺前收拾好地上的碎片。
  
  指尖有刺痛傳來,也許是割傷了,但是傷口應該不大,她不怎麼覺得痛,這種小傷口血不會流太多的──

  突然,一雙有力的大手扣住她,身子一陣騰空,她又回到床上。「哥?」

  「嗯。」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也不曉得來多久了。

  一張面紙壓上她帶傷的指尖。「以後叫我一聲就好。」

  「被你發現啦?」她吐吐舌,故作輕快地說︰「小時候打破碗盤都會被媽媽罵呢,可惜你比媽媽精明,想逃避責罰都不行。好吧,你可以打我屁股,但是只能打三下,不准討價還價。」

  他不吭聲,沈默地幫她止血、上藥、纏上紗布,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中,然後才回頭清理地面的碎玻璃。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扯出虛弱的笑。「哥,我肚子餓了。」

  將碎玻璃以報紙包好丟入垃圾桶,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妳想吃什麼?」

  「嗯……土地公廟前賣的紅豆餅好了。」

  「很遠。」聲音聽不出情緒。

  「人家想吃嘛!」

  他眸光深沈地盯視她數秒。「好,我馬上回來。」

  聽到關門聲,她抽乾了力氣,整個人虛脫地倒回床鋪。

  頭好昏,天地像在眼前旋轉,要命的痛楚又在此時造訪,她隱隱抽搐,顫抖的手探向床頭,如同每一回先碰觸到老公公陶偶,胸口一暖,她有了撐下去的力量,移向右邊的止痛藥……

  止痛藥早她一步被拿起,取出標準的劑量與水杯讓她吞服。

  她驚嚇得動彈不得。「哥……」

  他還是悶不吭聲,不發一語地替她按摩痙攣的雙腿。

  一滴、兩滴,溫熱的水氣掉在她腿上。

  「哥,你不要這樣,不要哭……」她憐惜地輕撫他微濕的面頰,他好像──又瘦了些。

  「我沒事。」沈瀚宇僵硬地回了句,第三滴、第四滴水氣,無聲滴落。

  「哥!」好痛,心好痛,遠超過病體的痛,她最在乎的人在為她落淚……

  「我說我沒事!妳都沒事了,我該死的怎麼會有事!」他挫敗低吼,聲音一啞,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伸手摟住他,沈瀚宇將臉埋進她肩頭,顫抖著,相擁。

  窗外細雨流光輕洩,竊不去,情癡幾許。

  左肩,一片溼熱。

*

  能夠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

  她的生命,裝在一只沙漏中,剩下多少,幾乎可以估計,但是她還有太多牽掛,哥的樣子讓她好擔心,他已經連著好幾夜不睡,呆呆地看著她到天亮了。

  他以為她不知道,就像她刻意掩飾的病痛,其實彼此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

  她怕萬一她走了,哥會受不了的,他一定會瘋掉。

  她去了大毛家一趟。哪一天她不在了,她希望能有人幫她看著他,走過這一段。

  大毛送她回來時,在門外驚呼︰「哇咧──妳哥瘋啦?」

  「怎麼了?」她不解地詢問。

  「嘖嘖!」大毛不敢恭維地搖搖頭。「妳家活像遭小偷,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被翻過一遍了,有夠慘。」

  怎麼會這樣?正欲發問,沈瀚宇已經發現門口的她,一聲暴吼轟來。「妳跑到哪裡去了!」

  哥從沒用那麼火爆的口氣對她說過話,她一楞一楞地解釋︰「我去大毛家──」

  「去大毛家?!妳現在什麼身體妳會不知道嗎?就算要去,為什麼不能等我回來,一個人到處亂跑是存心想自殺是不是?」

  「我、我有打電話叫大毛來接我……」

  「小晴送到家,我先回去了!」大毛立刻腳底抹油,以免捲入戰場。

  別怪他不講義氣,沒人會頭殼壞掉去惹一個抓狂中的男人。

  「哥,你冷靜點聽我說──」

  「妳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妳行動不便,又看不見,難道不知道我會擔心嗎?妳曉不曉得我回來看不到妳,心裡有多恐懼?也許妳突然病發,也許妳被送進醫院,也許妳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回家,也許妳又偷偷躲起來,自己忍受病痛不讓我知道,也許……也許還有太多可能性會讓我失去妳,只要想到這些,我還冷靜得下來嗎?我幾乎翻了家裡每一個角落在找妳,找妳可能留給我的隻字片語……」他一口氣吼出滿腔的怒火,壓抑在怒火下的,是極端的恐懼。

  說穿了,他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她。

  她懂了,眸底泛起淚光,試圖靠近他。「哥,我沒事──」

  「妳走開!反正妳沒有我也可以,妳什麼都不需要跟我說,病發時也可以自己堅強地熬過去,我只是多餘的,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他手一揮,不讓她靠近。

  她很清楚,他不是氣她,而是氣自己無法為她分擔絲毫苦痛,氣自己的無能為力,還要讓她強顏歡笑地在他面前苦撐……

  「不是的,哥,你很重要──」她伸手,再度被他揮開,她突然一陣暈眩,失去平衡感,由輪椅上跌落,他趕緊接住,心臟差點停掉。

  「晴,妳別嚇──」

  她一仰首,吻住他的唇。

  他閉上眼,心痛地摟緊她,相貼的唇畔嚐到鹹澀的水氣,分不清是她還是他的淚。

  「這樣,就不怕了吧?」將自己揉入他懷中,以實質的體溫安撫他惶懼的心,低喃:「下次我去哪裡一定會告訴你,讓你陪著,別生氣了好不好?」

  「妳每次都騙我。」信用破產的小騙子。

  「這次不會,我發誓。」他情緒逐漸平定下來,她放下心,窩進他胸懷,聲音漸弱。「我可能又要再睡一下了,兩個小時後叫我,晚上我們還要一起看星星,別讓我睡太久。」

  「嗯。」他輕應,溫柔地抱她回房,捨不得離開她,也跟著在一旁躺下,陪她小睡一會兒。


*

  沈天晴的思路時而清楚、時而混亂,清楚時,會如往常般陪著他說說笑笑;混亂時,總是分不清楚過去現在。他看在眼裡,心痛得難以言喻。

  他想送她去醫院,但她堅持不去,她要待在她最熟悉的地方,如果把她丟到陌生的環境裡,她找不到路回家,會害怕。

  這兩天,她老是說夢見爸媽,他每聽一次就不寒而慄,厲聲斥責她不許胡說。

  夜裡,他再也不敢合眼,深怕一不留神,她就會忘了呼吸,他必須時時刻刻提醒她睜開眼……

  這天清晨她醒來,表情一片空白。

  「哥,我昨晚又夢見爸媽了。」

  心一沈,他低斥:「我不是叫妳──」

  她恍若未聞。「他們在一起,日子過得很平靜。他們的樣子沒變,一點都沒有老,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媽媽還是和以前一樣慈祥,她說她不會再打我罵我了,然後還問我,要不要過來陪他們……哥,我好想爸媽,好想去陪他們,可是、可是那裡沒有你,我捨不得你,我怕你想我的時候,會找不到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就別去,留下來陪我!」沈瀚宇緊緊地抱住她,不敢鬆手片刻。

  「可以嗎?」她表情一片茫然。

  「可以!只要妳對自己有信心,就可以!」

  她眨了眨眼。「哥,你知不知道,黃泉路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很黑、很暗?可不可以帶手電筒去?你知道我一向怕黑、怕孤單的,如果沒有人陪,我一定會嚇哭……」自從那年父母相繼離世,她一個人待在這空盪盪的房子裡開始,她就怕極了黑暗,怕極了被拋捨下來的孤單。

  「晴,妳想要我陪妳嗎?我說過,我再也不會讓妳找不到我,只要妳一句話,我哪裡都陪妳去。」

  要嗎?

  她偏頭思考。「我也答應過你,以後去哪裡都會讓你知道,現在我告訴你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不要你陪……」

  「沒關係,妳可以慢慢想,想好再告訴我。」他微微鬆手,抱她起身梳頭。「來,我們去吃早餐,吃完去大毛家串串門子,妳好幾天沒去了,大毛的兒子很想妳。」

  「好。」她甜甜笑了。

  小小毛很黏她,於是大毛就說,既然他們和他兒子那麼投緣,乾脆收了當乾兒子,反正他們不結婚,將來也好有個兒子孝順他們。

  她笑著附議,和哥一起包了個大紅包給乾兒子。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大毛是怕沒人給她送終,要兒子為她戴孝……

  一整天,她精神特別好,好到不可思議,賴著他說了一堆話,像個剛發現說話樂趣的小娃娃,聒聒絮絮講個不停。

  她抱乾兒子,陪他玩了一個小時;又和他到溪邊去,要他抱著她,踩踩水花。經過田間小路,嚷著要吃楊桃,他爬上去摘了一顆。

  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精神好得出乎尋常,他心底隱隱有股不安,怎麼也不願往迴光返照的方向去想,寧可相信會有奇蹟發生……

  傍晚回家時,她還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鮮拉麵,誰知一進了家門,她就像顆洩了氣的皮球,倒了下去。

  「晴!」他心驚,立刻抱她回房。「妳休息,不要說話。」

  「哥……哥……我胸口好悶,快不能呼吸了……」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慌急地攀附。

  「別怕,哥在這裡。」貼上她的唇,想將氧氣渡入她口中,也將生命力分送給她,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將生命分給她,只要讓他活到她生命最後一天就好!

  心急地取出床頭的藥,和著水想讓她服下,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難受地又嘔了出來,不管他試多少次都一樣,

  「晴,妳乖,吃了藥就會好一點……」他沒有辦法,將藥丸含在嘴裡,嚼碎了強迫送進她口中,再用水強灌進去。

  她還是吐,痛苦得直流淚。「哥,我好難受,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見她這個樣子,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好,晴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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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2-2006 06:27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刻骨铭心的爱情 (完)

她伸手,攀住他肩頭。「哥,你抱抱我……」

  他小心地想移開身體的重量,啞聲道:「我會壓痛妳。」

  「沒有關係……」緊摟住他的腰,肢體親暱相貼,怎麼也不肯放。「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但是都會被你找到……」

  「知道妳有多皮了就好!」他將頭埋在她肩上,悶聲道。

  「但是這一次,我可能會躲很久很久,久到讓你找不到……」她輕喘了兩下。「哥,我想過了,我死了以後,你就回去找大嫂,不要陪我。」

  「妳──」他抬頭瞪住她。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卻故意挑在這種時刻來告訴他。


  「妳……不是怕黑、怕孤單嗎?」他輕道,聲音顫抖。

  她搖頭。「沒關係,我有爸爸,有媽媽,他們會陪我,那不是好地方,你不要去。」

  「晴……」他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自私地佔住你半年了,這半年……我很快樂,你已經給了我一輩子的幸福,這是我……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夠了,該把你還給心蘋姊了,她還在等你……她好愛、好愛你,你不能忘記……」

  心蘋愛他,那她呢?她為什麼不說說她自己?「妳……不要我嗎?」

  她想要啊,可是要不起。「對不起,哥,我太想爸媽了,我要先去陪他們……」

  「不許!」他大吼。「妳去陪他們,那我怎麼辦?妳要丟下我不管嗎?」

  「我、我……」她哽咽得難以成言,淚水洶湧滑落。「你還有心蘋姊。」

  「我不要,我只要妳,晴,我只要妳陪在我身邊。當一輩子兄妹又怎樣?不能肌膚相親又怎樣?無法結婚生子又怎樣?我還是只要妳,妳聽到了沒有──」

  他吼得好大聲,吼得她耳膜生疼。

  眨了眨眼,淡淡光束穿過角膜。「奇怪……哥,我好像看見你了……」

  他微震,說不出地一陣寒慄。

  她伸手,撫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心,好痛、好痛,他的淚水,一顆顆落入她掌心。

  「哥,你不要哭,我死了以後,還是不會忘記你的……」她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撫觸他的臉龐,以指掌記憶。「我好久、好久沒看見你了,你長得很帥哦,我好怕會忘記你的模樣……」

  「那就趁現在好好看著我,牢牢記住我的樣子,我們誰都不要忘記誰。」他深深地凝視著她,以便儲存日後思念的依據。

  「嗯。」這張臉,她要牢牢記住,永生永世不忘。「哥,你可不可以吻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了……」

  他俯身,心碎地吮住她的唇,輾轉吻出一世的愛戀,一世的辛酸,一世的相思情愁……  
 
  她滿足了,很滿足,他的吻告訴她,他的心情與她一樣,這一生她愛過,也被人如此愛著,不該有遺憾。

  雖然,他從沒對她說過他愛她。

  「哥,你答應我,一定要回去找大嫂,只要把我放在心裡偷偷想念就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他不語,只是不斷地吻著她滑過頰畔、耳際、頸間的淚痕。

  「天色……好像暗了,哥,我又看不見了……」她用力地眨眼。「哥,你去開燈,我怕黑……」

  「好!我立刻去,妳不要怕!」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開屋裡屋外所有的電燈開關,再回到她身邊,牢牢地、顫抖地緊抱住她。

  「好像……真的很晚了。」她放棄尋找光明,疲倦地垂下眼皮。「哥,我想睡了,你唱歌給我聽……」

  「好……」他強忍哽咽,努力由發酸的喉頭逸出聲來,哼出她最愛的那首太湖船。

  山清水明幽靜靜,湖心飄來風一陣……

  走音了!

  她嘟嚷:「哥,你認真點唱,都唱得零零落落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重唱。」

  「山清水明幽靜靜、山清水明幽靜靜……」下一句是什麼?他記不起來了,淚水淹沒了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變得好遙遠,遠得難以捕捉,但是她沒有忘記叮嚀:「吃晚飯時要記得叫我,別讓我又睡過頭了……」

  她記得,她記得她還要吃他做的海鮮拉麵……

  那一晚,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唱到聲音都啞了,但是她沒再醒來過,也沒吃到他為她做的海鮮拉麵。

*

  沈天晴去世後,沈瀚宇沈默鎮定地打理後事等事宜,所有清楚他們感情有多深厚的鄰居反而感到不安,就因為他太冷靜了,冷靜到不合常理,甚至從法事、頭七到下葬,一滴淚都沒掉。

  小小毛被肅穆氣氛嚇得哇哇大哭,他伸手抱來,站在靈堂前輕喃:「不要哭,好好看著乾媽,我們都不要忘記她。」

  造墳時,他吩咐刻碑師傅將他的名字並列其中。

  這……好好的活人,沒事把名字也刻上去,多觸楣頭啊,他該不會……想做什麼傻事吧?

  「阿宇,你要看開一點啊……」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如此勸他。

  他只是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麼。

  從他死後,沈家屋宅的燈光在也沒關過,白天黑夜,每個角落燈火通明。

  「晴怕黑。」他總是不讓人關燈,只說了這一句。

  為她煮的海鮮拉麵,已經放到冷掉了,沒人去動一口。

  處理完後事,他全身的力氣也抽乾了,茫然看著空盪盪得屋子,走遍每一個角落,找不到穿梭其間的嬌聲笑語,他苦苦地笑嘆:「這一次,妳藏得真好,還真的難倒我了……」

  回到房中,撫觸每一個她用過的物品,那條鵝黃色的圍巾還靜靜躺在床頭,只織了三分之二,再也等不到女主人將它完成。

  太多回憶不堪負荷,他閉了下眼,匆匆轉身,不經意撞到床頭櫃,他聽到一陣瓷器碎裂聲。

  他回頭,地上面目全非的,是晴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卻只碎了老婆婆陶偶,巧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碎了嗎?

  是啊,陶偶碎了,承諾碎了,執著了一輩子的愛情,也碎了。

  隨著碎裂的陶偶,裡頭五顏六色的紙鶴也散了一地。他彎身一一拾起,沒想到陶偶底部挖空的缺口會塞了東西,是晴嗎?

  上面有小小的編號,既然有編號,表示有時序性。

  他找到編號1的紙鶴拆開觀看。

  「聽說,摺了一千隻紙鶴就可以許願,不曉得真的假的,我想試試看。」
 
  晴的字跡赫然躍入眼底,稍稍青嫩的筆跡,約莫是十五、六歲時。她將她的心事,句句藏在老婆婆陶偶中。

  「哥,你知道我許了什麼願嗎?我希望你早點回來。」

  「哥,是不是我的願望太奢侈了?那不然你只要回來看看我就好。」

  「哥,你去哪裡了?」

  「哥,我找不到你。」

  「哥,媽媽今天又發脾氣了,我好怕。」

  「哥,你不要我了嗎?」

  「哥,我做噩夢了,睡不著,想聽你唱太湖船。」

  「哥,我怕黑,怕孤單,你不要丟下我。」

  「哥,我想你。」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哥,今天好累,去醫院照顧爸爸,如果你在就好了,好想好想你。」

  「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

  他一張拆過一張,無法停止地看著。

  「你走後的第385天……

  「我終於明白,那痛到不能呼吸的想念意味著什麼……」

  他呼吸一頓,顫抖的雙手找著第386天的紙鶴,又慌,又急……

  「原來,只是再簡單不過的理由……我愛你。」

  當紙鶴內的句子完整呈現眼前,刺痛了眼,再也關不住的淚水瘋狂決堤──

  「原來,只是愛你啊……我好笨,居然現在才領悟。

  「哥,我還有機會,把這句話告訴你嗎?」

  他心急地抹著淚,深怕錯過她的一言一語。

  「如果,我真的這樣告訴你,你又會作何回應呢?

  「哥,我好想知道。」

  他會怎麼回應?

  「我會說……我會說……」哽咽得發不出聲音,他懊惱地頓了頓,喑啞地逸出聲來。「我也愛妳,很愛、很愛、很愛──」
但是晴,妳還聽得到嗎?
  他啞了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接下來她又寫了些什麼,他再也看不見,只是捧著所有已拆、未拆的紙鶴,拼了命地狂洩淚水,任情緒崩潰。

  直到指尖碰觸到摻雜在各色紙鶴之中,色澤較新的紙箋。

  這會是她特地留給他的嗎?她想告訴他什麼?!

  他恍恍惚惚地攤開──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紙鶴裡的字句,請你記住我愛你的心,為我保重,帶著我愛你的心意,好好地過日子,只要偶爾上墳時,記得為我帶上一束野薑花,輕輕訴說深藏的思念,這樣就可以了。

  珍重.  哥,我愛你。

  筆劃重疊,字體凌亂扭曲,他可以肯定,那是她後來才補上的。

  一直到死前,她都還不放心他……

  他閉上眼,想止住不聽話的淚水,卻徒勞無功。

  抬頭尋找天空最亮的星子,想像那是她愛笑的眼、撒嬌的眸,回憶與她依偎在星空下的每一段時光,他可以假設,她沒離去;他可以假設,懷抱不曾空虛;他可以假設,每一顆星光,都是她溫柔的呢喃;他可以──

  滑坐地面,他痛苦地將臉埋入膝上。

  今晚,沒有星光。
*

  「咦?阿宇,進來啊,站在門口做什麼?」抱著兒子正要出門散步的大毛見到他,連忙出聲招呼。

  他搖頭。「不了。喪家不方便進別人的家門。」

  「都什麼交情了,你是我兒子的乾爹耶,還介意那些嗎?快進來。」

  他還是搖頭。「有件事麻煩你們,說完我就走。」

  「什麼事你儘管說,別跟我客氣。」

  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人世,請把我和晴葬在一起。」

  「啊?」大毛呆了呆。「阿宇,你別想不開!你知道小晴那天來找我做什麼嗎?就是你大發脾氣的那天!她告訴我,她死後,你一定會崩潰,她要我們幫她看著你,陪你熬過來,還要我轉告你,叫你好好走完該走的路。她那麼不放心你,你要是做傻事,小晴會很傷心……」

  「我不會讓她傷心。」他沒多解釋什麼。「總之,麻煩你們了。」

  沒等大毛再多勸什麼,他轉身離開,一陣風迎面吹來,帶著寒意。他拉攏外套,春天的風,竟然也會刺骨。

  經過郵局,他取出外套口袋中預先寫好的信投入郵筒。

  今生,我欠妳。

  我與她,生死纏綿。

  他在心中低喃,看著收件人署名「劉心蘋」的信件由手中滑開。

  轉身時,看見對面的花店,他買了束野薑花,步行來到甫建好的新墳。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沒做,就只是靜靜地伴著她,任時光流逝。

  在最後一抹夕陽隱入地平線之前,他取出一份文件,在她墳前燃燒。文件在火光包圍中,隱約看得見殘餘字體,包括醫院診斷書、Multiple Sclerosis,
對應中文名稱──多發性硬化症,以及,沈瀚宇。
  晴,等我。
  他無聲地,輕輕說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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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4-2-2006 02:00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会发脾气的女人最可爱

会发脾气的女人最可爱
女人的脾气常被归类为无理取闹,或是任性刁蛮,但是女人的脾气也是很可爱的。
永远不会发脾气的女人就如同一杯白开水─解渴,却无味。
你迟归,她向你发脾气,是因为她紧张你,她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你喝酒抽烟,她向你发脾气,是因为她担心你的身体健康,她希望跟你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你身上被发现有别的女人香,她向你发脾气,是因为她在乎你,你是她的所有,她不想跟别人分享你。
你臭袜子乱扔,她向你发脾气,是因为她关心你,她怕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的臭袜子淹没,所以她要先把你训练好。
你忘记她的生日,她向你发脾气,是因她对你有所期待,她并不会要求一个陌生人记住她的生日。
女人是最讲理的动物,她的脾气往往导因于各式各样的理由;女人也是最不讲理的动物,她的理由经常令人无法理解。
女人可以为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发一场大得不能再大的脾气。
因为女人对身边的男人有所要求,有所期望,所以常常会失望、失落,因此,女人容易对男人发脾气。
身边有个会向你发脾气的女人,其实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而身边有一个会让自己发脾气的男人,是对女人最大的折磨,也是莫大的幸福。
所以,男人们别不知足了。
有人肯对你发脾气,你因该感到幸福才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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