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64

海燕2006

上医院一检查，竟已是胃癌晚期。我们家本就穷困潦倒，哪有钱看这病，因此病了堪堪一个多月，就去世了。我们家至此是天塌地陷，家破人亡，可谓是祸不单行。我和姐姐，姐妹俩悲伤欲绝，几乎哭死，却是毫无办法。


给母亲守灵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天。那一晚，盆里红色布条做的假火被吹风机不停的向上吹着，在灵前熊熊燃烧着。室外清亮的虫鸣在喳喳的叫着。那一刻，想起那本书《聊斋》来，想起很多鬼故事来。


我原来是从不读《聊斋》的，我胆子特别小，特别怕鬼。可是这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昏昏睡去，母亲能托梦来找我啊，哪怕是在梦里再次相见也好啊！我真想永远把这梦当成真的，永远守在母亲身边，一世也不要醒来！


以前很讨厌宗教，因为知道那都是抚慰人心、骗人的东西。可是这一刻，我多么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啊，多么希望母亲并没有永远消失，而是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很好，幸福的生活着。


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母亲，阴阳两隔，仿佛突然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只有两件大事，一件是母亲去了，已经发生了，自此不再相见。另一件是自己也去了。突然就没有了对死亡原本该有的那种恐惧，那也许是一种更好的归宿吧，离开这个世界，却与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


突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才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世上所有的母亲当中，原来自己的母亲才是最爱她孩子的那个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母亲曾经那样的爱过自己，自己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和遗憾的呢？


如果有一天，当自己真的也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将并没什么可以悲伤的，那正是母亲在召唤自己呢。在天国里，母亲慈祥的笑脸又一次浮现在我面前，那何尝不是我所期待的？


这天晚上，我果然梦见了母亲，像是我又躺在母亲怀里，自己还是那个孩子呢，温柔、慈爱。妈妈的怀抱真温暖呀，有妈的人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梦境里，是在政府终于给修好的新房子里，母亲上午忙着整理刚买来的蔬菜货物，下午要拿去卖。平常的时候，我要是见着母亲，总会搂着母亲的肩膀，或拉着母亲的手，在她周围蹦蹦跳跳的缠绕着，这位妇人是多么可爱啊！


可是这一天，我紧紧地搂着母亲，不忍放手，在她的脸颊上亲热地亲吻着，跟她说：“姆妈，十年以后，等我长大了，有钱了，我也要在城里买套房子，接您过去住，让您享福。要是没有钱，哪怕就是贷款借钱，我也一定要买套房子，让您过上好日子！”母亲开心、欣慰的笑了。她的心愿了了！


从梦中醒来，我回忆梦里，在梦中，我站着看见母亲，我好开心，我坐着看见母亲，我也好开心。要是能回到过去，回到房子还没倒塌之前，回到小时候，哪怕永远不出家门，但只要能跟母亲生活在一起，重新过上那种平静温馨，充满了慈爱的日子，该多好啊！我是多么爱您啊，我的母亲！


我的眼中不断地滑落着泪水，但我却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愿意醒来。


可是，睡梦终究是要醒来，终究是要睡不着。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在母亲生前从来没能好好孝敬过她，没有赚过多少钱，让她享过自己的福。不像姐姐，已经在外面上班一两年了，犹记得姐姐第一次发工资回来，把钱交给母亲时，母亲是多么开心啊！


又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姐姐竟用她在工厂打工赚来的钱，买了一台洗衣机，那一天，母亲又是多么高兴啊！呵呵，全家都高兴坏了，妈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家里终于又添新电器了，这是姐姐几个月来攒下的辛苦钱，妈妈终于可以不用再常年累月的洗衣服了，冬天的水多冷啊，她布满老茧的手总算可以舒服一点了。


母亲是很慈祥的，在我的印象里，她要么是笑着看着女儿，要么是默默地照顾着我和姐姐，照顾着这个家。在我总共的记忆里，母亲也就打过我两回，都是气不过，扇了我一巴掌。而那两回我都很服气，认为打的好，实在该打。


一回是我初一时，穷的没有裤子穿，没有长裤。除了校服，我总共就只有一条绿色的长裤，既不薄也不厚，这样就能从冬到夏一年四季都穿着了。


那一回是好不容易，我大半年都没买过新裤子了，都是穿姐姐的，家里省了几个月，从柴米油盐里抠出来的钱。我也盼了好久，二十块钱。


母亲亲自带我去扯的布，选了鲜亮的紫色的一块布，与绿色不同，好让同学们晓得原来我有两条裤子。然后去裁缝店里做成了裤子，我欢天喜地的。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幼稚，你都十三岁了，怎么还像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是夏天，天气很热，我们全家都是睡地板的，凉快。可是家里有老鼠，并不怕人，晚上总是蹿来蹿去。那天晚上，我睡着睡着，看着旁边的木头门，门缝底下被老鼠咬出了缺口，它们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


我感受着风呼呼地从门缝里吹进来，心想：“真讨厌，这些耗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三更半夜的出来吵人！”便爬起来把脱下来搁在头边的裤子堵住了门缝上，心想：“这回你总进不来了吧。”


可第二天起来一看，裤子竟被咬出了两个洞，可怜那条新裤子我才刚穿了两天，还没到第三天呢！至今我都没想明白，家里一直闹耗子，怎么自己有旧裤子的时候从没去堵过，偏偏换上新裤子的时候竟做下了这样的蠢事？是高兴的忘了形？还是突然间变蠢了？总之，当时我也是懊恼的很。母亲实在气不过，才打了我。


跟母亲一比，父亲脾气就差很多了，动不动就要打人，我小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吃饭时摔了碗，那肯定要挨打。要是春夏之交患了病咳嗽，要赶紧跑出家门去，远远的不敢让父亲听见，因为他听见了肯定要骂人，说我们不听话，没有加衣服。


姐姐小时候就差点被他用铁棍把腿打断过，我自己五六岁的年纪，便不知被他用烟头烫过多少回，那都是我最恐怖的记忆。童年，我是很怕父亲的。


母亲则不同，温婉、柔和。我记忆里，家里虽然很穷，但一月总还能吃上一回猪肉的。家里人爱吃辣椒，便总是青椒炒肉。我从来没有一次，见母亲吃过肉，她总是吃着青椒。我心里想：“原来妈妈喜欢吃辣椒呀。”


可我们两姐妹却吃的可香了，还听妈妈一个劲地劝：“多吃点，吃饱点，吃不完，明儿就馊了。”我和姐姐“嗯，嗯。”地猛点着头。家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母亲自己热的汗湿透了衣服，却给我们两姐妹扇着扇子，在旁边慈祥地看着女儿。


是的，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位母亲，从来不顾自己，只想着她的孩子们！我和姐姐自然自私，哪管其他，只管着自己好吃。但我是从来不吃肥肉的，即使现在也这样，实在太油腻了，吃不下去。


姐姐自然也不爱吃肥肉，便剩在了碗里。母亲把肉让给了她的孩子们，但肥肉却不能丢，她这时候才会吃下，这是她十几年里除了过节，唯一吃肉的时候。


第二回是有一段时间妈妈卖黄鳝，专门学了杀黄鳝的手艺，把鲜活的黄鳝挑到市场上，杀了卖肉。那天母亲从邻居那里收购了黄鳝来，装在桶里，第二天就要挑出去卖。那天晚上，家里人都睡着了，我半夜上卫生间，发现桶里的黄鳝都伸长了脖子探头出来换气，吐着泡泡。


这还不算，好多都从桶里跳了出来，蹦到了地上。我心想：“真讨厌，没了水不就干死了么？”便拿个盆子把桶口给罩住了，严丝合缝，不让它们出来。谁想第二天黄鳝就死了大半，母亲气的不行，才打了我，我也很为自己的愚蠢悔恨，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次母亲到底亏了多少钱。


母亲是很少打我的，她舍不得，舍不得打她的孩子！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自己大概六七岁时，已经不记得当时犯了什么错，或许是考试不及格，或许是别的什么事，只记得当时父亲要打我，我害怕，便跑出了家门，母亲不放心，追了出来。


那是个夜晚，大雨滂沱，路面昏暗又泥泞。虽然我是个孩子，母亲却跑不过我，母亲身体有病，一直身体不好。但我却不敢真个的把母亲给甩丢了，便只能哭着，不远不近的把母亲吊着。我其实想回去呢，只是害怕，边跑边哭哭啼啼地不停抹着眼泪。


母亲追不上我，三更半夜的，又怕我不回去，便急的在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在后面追着喊：“你再跑，再跑我就打死你！”然后我就听到母亲手中的石头砸在了她自己的脚底下…


是的，母亲是舍不得打她的孩子的！即使我当时才只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可这段记忆仍成了我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母亲对我的爱，是多么伟大啊！


曾经有一回写作文，当时老师读的范文里写着：“一位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下着雨，打着伞，孩子没事，母亲却半边身子都湿了。”我当时就在想：“恐怕自己母亲对自己的爱，一点都不比别人逊色吧！”


是的，曾经同学们聊起天来，某某母亲是位医生，某某母亲是位工程师，某某母亲又是位老师，大家都好生羡慕。可自己母亲却只是做过保姆，去摆摊卖菜，我跟同学们聊天时也自卑过，羞于启齿，看不起母亲的这一行当。但是当现在母亲去了后，再回想起来，我感到愧对母亲，正是她靠着摆摊，才养活了全家。


母亲卖菜，虽然赚不到多少钱，全家却都是靠她这一份活计才养活的！全家四口人分工，都来帮忙，都加入了这一行当。我和姐姐放假、放学之余也会经常帮忙母亲售卖，减轻母亲劳苦，让她多休息一下。其实她也没怎么休息，又去忙别的活计。要么就多摆一个摊，分开摆，以期多卖点货物，多赚点钱。


那个时候母亲辛苦一个月，也有两三百块钱的收入，加上父亲种地，刚刚够一家勉强维持生活。每当看到女儿吃不饱，穿不暖，或者没钱置办书本文具时，母亲总是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头，哭着跟我说：“满仔，是姆妈没用，没的能力。”


这时候我总是乖巧的躺在母亲怀里，拍拍她的肩，宽慰她说：“没事，我找同学借就好了，是一样的。”而当母亲要是哪天生意好，赚了钱，又会高兴的对女儿说：“瞧，摆摊也能赚钱，摆的好了，十块钱天，好耍个样！”既像是鼓舞女儿，又像是在鼓舞她自己。现在，每当我回忆起这些话，都要泪流满面。


母亲挑着担子四处奔走卖着蔬菜，但到了固定的季节，也会卖上时鲜的水果，一根扁担走天下，那承载了我童年太多的回忆。有多少次我礼拜六、礼拜天放学在家，无聊中便跟着母亲一起上街，行走在不同的地点，大街小巷。母亲摆摊，我就在旁边看书、写作业。


我当时就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后决不能像母亲一样，做个文盲，摆一辈子摊，这样的人生多悲惨呢。可是时至今日，这却成了我最美好的记忆。


想起曾经活跃在大街小巷的那个身影，如今扁担还在，母亲却不在了。现在每当我在街上遇到挑担的小贩，或是摆摊卖蔬菜的摊子，我都会伫足，呆呆的看着他们，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来到了母亲面前。


往事无法挽留，只能追亿，我眼前浮现着那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就仿佛是在看着过去的自己。街道还能回去，可那道身影却永远再也回不去了！我浑身颤抖，泪水不断的滑落下来，视线早已一片模糊。


那时每天早上起来，都是我负责生火。家里烧煤，但是到了晚上吃过晚饭，总是要熄火的，为的便是省煤。家里收入少的可怜，也就一月四五百块，母亲两百多，父亲三百多。


而煤钱就要七八十呢。而若是碰到哪个月又涨了，每个月就又多出了十几块钱。为了省钱，父母便去买了压煤的模子，自己去买来煤渣，然后和了黄泥，掺了水，手动生产蜂窝煤。然后一堆堆的摆放在院子里晒干。


但就是这样辛苦，平均下来一天也要烧5坨煤，一个月要150坨，省下来的煤钱却只比原来少了十几块。但好在减去涨价的十几块，一共比周围别的邻居们省了二十几块了。


那时由于煤价时常涨，大家都抱怨说烧不起，而我们家因为有煤模子，自己生产省了钱，邻居们好生羡慕，便纷纷来借。让我们姐妹俩好有成就感，心里好生得意。


但即使这样，家里也不敢胡烧浪费，晚上七八点钟就得断火，直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钟。我和姐姐是有分工的，我个子小，挑不动水，每天早上便由姐姐负责去两三百米远的河边挑四五担水，然后把家里的水缸装满。


我也逞过强，挑过一次，可是晃得我扭扭歪歪，肩膀好痛，泼泼洒洒，站立不稳。姐姐当时在旁边扶着，看着我的狼狈样，都拍着手快笑死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敢逞强了。


我自己老实待在家里，用斧子把木柴劈碎，然后一根根的放炉子里摆满一圈，然后用火柴点燃。等火烧旺后，用煤夹子夹了一坨蜂窝煤上去，等煤烧起来后，就可以做饭了。


每天早上做的饭是固定的，只做我和姐姐的饭，父母的并不用做。妈妈早在凌晨三点，还天黑的时候就进货去了，并不吃早饭。她必须去那么早，为的是能在早市上挑选上好的蔬菜进行贩卖。


而爸爸去田里种地的时间还早，起不了那么早。只有我们两姐妹因为要去上学，路程很远，骑单车也要一个多小时，才不得不起这么早。而吃的早饭都是昨天特意留下来的剩饭，这样只要一加热就可以吃了，节省时间。


而且并没有任何的菜肴，只是在饭里加一点猪油，再撒上一点盐巴就可以了，叫“盐炒饭”。那时我每回都在想：“要是能放个鸡蛋下去，炒一份蛋炒饭，该多香啊！”想着想着，我口水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可是家里总共才两只老母鸡，那都是家里的宝贝，即使下了蛋，也是要让母亲珍而重之的拿去集市上换钱的，很少能自己吃，一个月也就那么几回，要么是病了时补充营养，要么是过节时改善伙食。而我们两姐妹平日里即使吃素菜，都只是晚上回家后那一顿才有，早餐都是没菜的。